当“新新三样”站上中国外贸C位

文 / 《中国报道》记者 刘雪云

中国大模型周调用量连续12周位居全球首位，占据全球约三分之二的市场份额；2026年上半年，我国工业机器人出口62.9亿元，同比增长18.6%，产品落地全球141个国家和地区；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约1100亿美元，全球医药交易前十榜单中中国药企独占8席……当“新三样”还在稳扎稳打，被称为“新新三样”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与创新药，则以惊人的增速闯入全球视野。

从“卖产品”到“卖能力”

1978年，广东东莞太平服装厂车间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几名工人围着一只欧美流行女士手袋拆解、琢磨，赶在破晓前完成了港商张子弥留下的“特殊考题”，即在没有图纸和说明的情况下复制出这款手袋。同年，港资太平手袋厂正式挂牌投产，拉开了“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和补偿贸易）的产业大幕，中国制造开始了长达数十年“技术、市场两头在外”的贴牌代工之路。

10余年后，一些不甘只做“世界工厂”的企业开始抬头望向远方。1990年，海尔将2万台冰箱装船出口至万里之外的德国。7年后，海尔集团创始人张瑞敏在德国科隆博览会上，亲自为德国经销商授权。彼时，以服装、家具、家电为代表的“老三样”，撑起了中国制造席卷全球的第一波浪潮。

但这股浪潮并未止步。2017年，宁德时代登顶全球动力电池年度出货量榜首。此外，中国光伏组件产量连续16年位居全球首位。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组成的“新三样”接棒奔跑。如今，出口主力来到“新新三样”的时代关口。但这次，有些不一样。

“‘老三样’依赖的是劳动力成本和加工组装；‘新三样’依托完整产业体系，通过上下游产业链实现制造集成，而‘新新三样’则是真正走向原始上游的创新赛道。”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学院院长何欢浪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新新三样”的出现意味着中国新质生产力在前沿产业领域实现了真正落地。

越来越多“看不见”的高技术、高价值产品被装进集装箱，随着远洋运输船驶向世界各地。以创新药为例，石药集团与阿斯利康达成185亿美元合作，利用其专有技术平台开发创新长效多肽药物；荣昌生物、恒瑞医药的原创抗肿瘤药物也相继完成海外授权……跨国药企购买的不再是一个分子，而是靶点发现、临床转化和全球注册的系统能力。

机器人赛道同样如此。从出口机械臂到输出智能控制系统与运维方案，中国企业的竞争方式正发生质变。在巴西雷诺工厂、马来西亚宝腾汽车工厂，相隔万里的生产线背后，站着同一个中国方案提供者；在英国电商仓库里，来自中国的“机器员工”正精准分拣包裹，技术团队甚至不必等设备漂洋过海，在虚拟世界里就能完成轨迹演练。

人工智能（AI）领域的变化更加隐蔽，却影响深远。当世界各地的开发者通过API调用中国大模型的推理能力，当东南亚的金融机构用中国AI算法训练本地化风控模型，中国输出的早已不只是代码，而是一整套数字基础设施的构建能力。

“新新三样”到底“新”在哪里？何欢浪认为，不在于品类的更替，而在于底层逻辑的重构。过去靠的是出口实物产品，如今则是一整套生态与解决方案的输出。其背后是三个关键“转向”，即从依赖劳动力成本转向输出技术专利和系统解决方案；从产业链下游的产品制造转向源头的原始创新；从单纯的货物贸易转向“货物+服务+知识产权”的复合型出口。

“‘新新三样’的崛起是中国整个经济体的一次系统性升级。”何欢浪进一步分析道，随着整个产业体系的技术含量和知识密度持续提升，不管“老三样”还是“新三样”，都将实现存量价值的再造与跃升。

一场长期主义胜利

20世纪90年代，“老三样”走出国门，用了数十年才形成规模；2023年，“新三样”出口突破1.06万亿元，中间也经历了20多年。而“新新三样”从崭露头角到闯入全球视野，只用了短短几年。

表面的“快”，实则建立在长期的“慢”之上。受访专家指出，“新新三样”的崛起绝不是凭空爆发，而是几十年完备工业体系沉淀的结果。

以新能源汽车为例，从2009年产业起步，中国用10余年完成了从技术跟跑到产业链领跑的转变，而这条赛道上积累的电池、电机、电控、传感器与精密制造能力，也逐渐向机器人产业迁移。至于人工智能、创新药，看似近两年才闯入公众视野，背后却是AI算法的持续迭代、生物医药领域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试验的漫长攻关。

这是一场长期主义的胜利。自2006年《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实施以来，凭借20年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的积累，如今终于在前沿科创领域收获果实。当前，全国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投入中，企业占比也越来越高。数据显示，2025年有525家中国大陆企业进入全球工业研发投入2000强，占全部上榜企业比重的26.3%。民营科创企业逐渐崛起，他们不再回避高风险、长周期的研发投入，已成为前沿创新的核心力量。

何欢浪指出，“新新三样”的快速崛起，离不开长期积累的产业基础、超大规模国内市场提供的应用场景、持续增长的研发投入与工程师红利、政策层面的战略引导以及民营科创企业的兴起。

更值得关注的是，“新新三样”彼此之间正生长出能够互为支撑的协同生态。例如，2026年初，晶泰控股与东阳光药达成数亿元合作，共建AI驱动的自动化药物研发实验室。同年2月，晶泰控股将同类“AI+机器人”药物研发平台输出至韩国头部药企，实现了整套解决方案的海外交付。

“AI能够为机器人提供智能决策大脑，二者共同赋能创新药研发；而创新药企积累的海量真实研发数据，又为AI模型训练提供了宝贵的数据资产，进而反哺技术迭代。”何欢浪说。

将“能力”持续嵌入世界

在沙特，商汤科技依托多模态大模型与AI智能体技术，打造覆盖全国的智慧校车数字化管理平台，打通学生、校车、驾驶员与监管部门全链条数据，服务全国超过120万名学生；在东南亚，科大讯飞联合越南最大电信运营商Viettel，推进越语语音识别与合成模型的私有化部署，并进一步研发越语大模型及多地方言识别能力……

“新新三样”在给中国经济增长注入新动能的同时，也为世界各国发展带来新增量。机器人领域，摩根士丹利发布的报告指出，若没有中国参与，特斯拉人形机器人擎天柱第二代的供应链开发成本将升高数倍。AI领域，中国坚持开源生态，让全球中小企业与发展中国家以极低成本获取顶级算力；医疗领域，中国通过自主研发与数字化生产，大幅压缩药物研发周期与生产成本。

当中国“新新三样”加速迈进全球市场，大幅降低前沿科技的获取门槛，带来更可及的先进技术、更普惠的成果共享时，困难与挑战也随之而来。

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将“外国生产的先进机器人设备”列入管制清单。文件中并没有点名中国，限制对象似乎是所有符合条件的外国机器人，但实际上真正被挡在门外的很可能只是中国企业。此外，美国早已对先进芯片、半导体设备实施多轮出口管制，试图限制中国获取先进AI算力。

何欢浪坦言，当前中国“新新三样”出海仍面临多重挑战。除地缘政治博弈下的技术管制外，知识产权壁垒、监管与合规问题、标准制定话语权不足等都是看不见的高墙。“机器人核心零部件的海外专利、AI底层算法、创新药的海外专利……企业可能会遇到大量专利诉讼和知识产权问题。”他说，同时在标准制定领域的全球牌桌上，主导力量仍是西方国家。

外部挑战之外，“新新三样”自身也面临多重压力。技术层面，应用能力强但底层基础存在短板。例如，国内大模型中文理解迭代极快，底层算力却仍受制于人。商业化层面，一些技术虽已跑通，但商业模式尚未成熟。以具身智能为例，出货量虽高，但主要应用于科研教学和展会演示，离真正落地还有差距。

那么，这些代表着中国前沿创新能力的“新新三样”，如何真正在全球市场持续扎根生长？受访专家表示，这既非一日之功，也非一方之力。

中国科学院大学公共政策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副研究员陈凯华指出，“新新三样”未来能否真正成长为支柱产业，不能只看企业数量、融资规模和短期产能，更要看能否形成持续的原创能力、广泛的产业带动力和全球市场影响力。

何欢浪则认为，核心还是“能力出海”，要持续输出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创新体系，这也是穿越贸易壁垒的长期之道。具体路径有三方面，一是市场多元化，从依赖发达国家转向全球布局；二是贸易形态升级，从硬件出口转向“硬件+软件+专利+解决方案”的综合输出；三是夯实基础能力，在知识产权、标准制定、全球化合规等方面补足短板。

国家与头部企业也需共同发力。何欢浪强调，标准国际化是“制度型开放”的重要一环，海外标准的建立尤其需要头部企业深度参与规则制定。这意味着，既需要国家搭建平台、提供制度支撑，也需要头部企业真正坐到全球标准谈判桌前、发出中国声音。

(《中国报道》2026年9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