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分歧凸显，美联储年内第三次降息

文/《中国报道》记者 陈珂 实习生 王思奕

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0日，美联储货币政策会议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下调25个基点到3.5%至3.75%之间。这是美联储自2025年9月以来连续第三次降息，且幅度均为25个基点，也是美联储自2024年9月启动本轮降息周期以来的第六次降息。

专家学者对此表示，美联储此次降息符合市场预期，降息效果有待观察。此外，此次降息暴露出美联储内部有严重的意见分歧，未来美联储的政策路径将更加审慎。

多重压力交织

此次美联储作出降息决定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多重压力下的必然选择。

就业情况是美联储政策决策的核心考量之一。此前，美国经历了持续43天的史上最长联邦政府“停摆”，导致2025年9月以来的多项官方就业数据缺失。从非官方渠道发布的数据来看，美国就业市场释放出的疲软信号已不容忽视。

2025年12月3日，美国自动数据处理公司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11月美国私营部门就业岗位减少3.2万个，为2023年3月以来最大降幅，远逊于市场预期的增加4万个岗位。其中，小型企业裁员严重，就业岗位减少12万个。

一位银行业分析师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就业和经济疲弱迹象愈发明显，美联储政策更偏向于稳就业与稳经济。同时，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有所缓和，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美联储对通胀失控的担忧。

按照美联储的声明，2025年美国就业增长放缓，失业率略有上升，通胀率自年初以来有所上升，目前仍处于较高水平。经济前景的不确定性依然较高，近几个月就业面临的下行风险有所增加。鉴于风险平衡变化，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下调25个基点。

“全球增长放缓、贸易摩擦持续以及企业投资疲软，使美联储希望通过降息为经济提供‘保险’。同时，降息也是为了应对金融市场波动。”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副教授陆利平向《中国报道》记者分析指出，企业债务压力、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等因素可能冲击市场，降息可缓解融资约束、支撑资产价格。

“美国未偿国债规模在2025年11月突破30万亿美元，短短7年内实现翻番。美国政府债息支出负担越来越重，推动债务‘滚雪球式’增长，也对美联储降息构成压力。”前述银行业分析师表示。

第二次出任美国总统以来，特朗普一直敦促美联储降息，希望借此提振经济，降低政府借贷成本。因对美联储未能积极降息不满，特朗普多次要求美联储现任主席鲍威尔辞职。据美国《政治报》报道，特朗普表示，在上任后立即降息是其美联储主席人选的“试金石”。特朗普的持续施压，也使一部分原本持谨慎态度的美联储官员逐渐转向温和，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此次降息政策落地。

降息25个基点的利率决议落地后，特朗普对此进行回应时直言鲍威尔“行事刻板”。“我们费了好大劲，利率总算降了，但在他（鲍威尔）的主导下，这次的降幅实在是太小了——本该至少翻一倍才对。”特朗普说。

有何影响？

对美国经济而言，降息有助于降低企业融资成本和居民住房贷款利率，理论上可能刺激投资与消费，短期内为经济带来一定支撑。但从长期来看，美国经济仍面临结构性风险。若降息未能有效改善就业，而需求拉动型通胀再度上升，则可能使经济陷入滞胀困境。

受访专家学者表示，降息的影响通常存在滞后性，并受到多重外部因素制约，包括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地缘政治冲突持续等复杂环境影响，因此降息的效果目前仍有待观察。

美元在国际贸易结算与储备体系中占据主导地位，此次美联储的降息举措，尤其是连续多次降息，影响的不仅仅是美国自身，还将对全球经济产生传导效应。

连续降息压低美元资产的相对收益，是否会导致全球资本加速从美国流出？

“短期内可能推动部分资本流向新兴市场，但规模有限。美元资产收益下降确实会降低其吸引力，部分国际资金可能寻求更高回报的新兴市场资产（如亚洲债券、股市）。然而，当前全球环境仍以‘避险’为主导。”陆利平告诉《中国报道》记者，一方面，欧洲经济疲软，英国脱欧僵局持续；另一方面，新兴市场自身面临结构性挑战（如债务风险、增长放缓等），限制了资本大规模涌入。美元指数虽可能走弱，但其避险属性及美国经济的相对韧性，仍将对全球资本形成“锚定效应”。

“美联储降息有望从两方面给我国经济带来积极影响，一是有利于拉动外需、改善外部流动性，增强我国货币政策的灵活性，二是有助于提振市场对我国流动性及经济前景的预期，利好市场情绪。”前述银行业分析师向记者表示，2025年以来我国市场信心的恢复主要源于内部因素，未来市场关注点将转向美联储是否开启降息周期，以及我国宏观政策的力度与经济复苏态势。

至于此次降息如何影响我国的货币政策，陆利平表示，我国政策仍“以我为主”。美联储降息为我国提供了更宽松的外部环境，但我国央行更注重结构性调整（如LPR改革、定向降准），全面降息概率较低。政策重点在于疏通信贷传导机制、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而非跟随美联储步伐。此外，美联储降息通常会缓解人民币贬值压力，中美利差走阔可能吸引外资流入中国债券市场（尤其国债），对人民币汇率形成支撑，但长期走势仍取决于贸易谈判进展与中国经济基本面。

“在股市方面，外围流动性宽松有利于提振全球风险偏好，短期可能通过港股通等渠道增加外资对A股的配置。但A股走势主要受国内政策、盈利预期驱动，外部流动性仅是辅助因素。”陆利平说。

未来降息的不确定性增强

广受外界关注的是，此次美联储降息并非一个容易的决定。

从此次议息决议公布的投票细节来看，美联储公开市场委员会12名成员中，有9人支持降息25个基点的决定，另有3名成员反对。其中，两名反对的成员认为应保持基准利率不变，另一名反对的成员认为降息幅度应扩大至50个基点。

这是2019年9月美联储议息会议以来首次出现如此多的反对票，凸显当前美联储内部分歧。

分析人士指出，赞成降息的官员主要考虑的是当前利率水平依然偏高，应进行适度宽松以压降企业融资成本、缓解就业市场压力；反对一方则聚焦于通胀潜在风险，担心过于宽松的政策可能加剧本已超过2%目标的通胀水平；而呼吁大幅降息的官员是把对经济下行的忧虑置于通胀问题之上。

这种内部决策上的较大意见分歧，折射出美联储在“控通胀”与“保就业”之间的艰难抉择，也为未来政策路径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鲍威尔在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美联储将“观望”后再采取进一步行动，但基本排除加息可能。

鲍威尔表示，将审慎评估所有数据，同时需要指出的是，自2025年9月以来已累计降息75个基点，自2024年9月以来累计降息幅度达175个基点。“目前联邦基金利率已处于中性利率估算区间的合理范围内，我们完全可以观望经济走势，美联储处于有利位置，可根据数据、不断演变的经济前景及风险平衡状况，决定未来调整政策的幅度与时机。”

值得注意的是，当地时间2025年12月16日，美国劳工部一次性公布了因政府“停摆”延迟发布的10月和11月非农就业数据。数据显示，11月美国就业增长依然疲弱，失业率升至4.6%，创4年来最高水平。

华尔街主要机构普遍预计，美国就业下行风险或继续上升，2026年美联储可能将不得不进行两次降息。

对于之后的降息节奏，陆利平分析，若美国通胀稳步回落至2%，2026年美联储可能降息1—2次；若通胀黏性或经济再度走强，降息可能推迟甚至暂停。其中的关键取决于2025年的经济数据表现。

中金报告指出，鉴于美国经济与就业仍面临下行压力，预计美联储在2026年将继续降息。但考虑到通胀黏性犹存，降息节奏趋于放缓，2026年1月美联储可能“按兵不动”，下一次降息或在2026年3月。

美联储领导层的变动或将加剧不确定性。2026年5月鲍威尔将结束美联储主席任期，特朗普握有下任主席的提名权。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西特被认为是下任主席的头号候选人，分析人士指出，其政策立场可能更倾向于迎合特朗普长期呼吁的“大幅降低利率”。如果哈西特出任主席，预计2026年将推动进一步降息，但受制于通胀压力依然较高等因素，降息空间或有限。

“尽管不能精准预测，但显而易见的是，美联储未来的政策走向将会是政治预期、经济数据与机构独立性三者博弈的结果。”前述银行业分析师向《中国报道》记者表示。

(《中国报道》2026年1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