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大年初三,按惯例,我又回到了家乡。生我养我的村庄,永远是游子心头最深的牵挂。
村里最亲的长辈,是八十多岁的姑姑。她见我们回来,便一同前往千金山陵园,在父亲的墓碑前焚香祭拜。弟弟知道父亲生前爱搓麻将,特意买来一副麻将与一叠纸钱,边烧边轻声念叨:“爸,您在天堂尽情玩吧,钱都给您备好了。”姑姑也缓缓说道:“二哥,您在那边多保重,照顾好自己。”妻子则对我说:“女儿的香火你帮她点上,她远在重洋也记挂着爷爷。”一捧烟火,几句家常,便是阴阳相隔的思念。这是父亲离去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扫墓归来,我们在老村里慢慢走着,仔细辨认着过去的痕迹。此处曾是谁家的旧宅,那个池塘曾垂钓过大鱼。这时才真正读懂那首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如今的村庄,一路走去相识者寥寥,我们更像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走近曾经居住的老宅前,遇见两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我依稀认出,其中一位是小学同学阿朋的母亲。八十年代初,她家是全村第一家买彩电的,这台彩电令村民们羡慕不已,我儿时不知挤在她家看过多少回电视,记忆格外清晰。

我上前轻声问:“您是阿朋的母亲吗?”并自报家门。老妇人又惊又喜,连连称“是的是的”,并与我们攀谈。大儿子阿朋,当年的玩伴,如今在外打工;小儿子办了小厂,日子也算安稳。
另一位老妇人我认出是老邻居庆元的老婆,但她早已认不出我,我只得报上父辈姓名,她才恍然醒悟,热情邀我们进屋坐坐。我笑着说:“当年您嫁过来做新娘,我还吃过您的喜糖呢。”那时村里娶新娘,我们一群小屁孩都会围着看热闹,新娘的嫁妆是一担一担挑过来的,大人们数着有几担嫁妆,孩子们则惦记着能不能讨到喜糖。至于新娘漂亮不漂亮,儿时记忆里,每个新娘都是美若天仙。

我们问起子女的情况,庆元老婆聊到小儿子在金华工作,今年回来过年了。听到提起她做新娘的往事,她笑着叹气:“日子太快了,我女儿都四十八了。”短短几句闲聊之后,我提议合影留念。也许,再见就是永别,我们知道来日或许并不方长。
两处儿时住过的老宅,一处早已废弃,只剩断壁残垣,草木丛生;另一处空关闲置,父亲生前总念叨着要整修一番,或住或租,可我们顾虑村庄变迁,终究没有动手。这里曾是我们童年朝夕相处的地方,如今却遥远得如同考古现场。
一旁的邻居盖起了四层新楼,远看气派,走近细看,装修较为粗糙,或许还没有完工,门口挂着“单身公寓出租”的牌子。随着经济转型,附近工业区的热潮渐退,村里密密麻麻的高楼,未来的出租房生意是否能持续红火?谁也无法预料。
临走前,我们再看了一眼父亲的菜地。姑姑接手后,依旧种着各式蔬菜。父亲本是乡村中学教师,却一生深爱这片土地,不知疲倦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享受着耕种与收获的欢喜。即使近些年已迁居永康城区,仍念念不忘这一片小菜地,隔三差五回村庄播种耕耘。去年七月二十八日清晨,他就是为了照料这片菜地,在村口遭遇交通意外,永远离开了我们。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生于土地,牵挂土地,最终归于这片他深爱一生的泥土。
村庄,曾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装下了我所有的童年与梦想。如今,却越来越陌生。我像个路人,轻轻走过,把一整个年少时光,悄悄埋进心底。(于马年正月初四晨)(章剑)
责任编辑:陆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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