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众一委员：国际传播是“做人心的工作”，在这点上AI永远替代不了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人工智能（AI）再度成为代表委员们热议的高频词。从传统媒体到移动社交平台的蓬勃兴起，再到如今AI技术迭代发展，长期深耕对日传播一线的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特别顾问王众一，见证并亲历了传播技术的每一次跃迁。他在接受采访时表示，AI技术给未来国际传播工作带来前所未有的可能性，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AI更好地赋能国际传播。

AI的“得言忘义”与人的“得意忘形”

国际传播首先面对的是语言的障碍，翻译则是沟通的桥梁。当前AI技术助力翻译方面已经有了很大进步，但对于AI翻译，王众一委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在重视、拥抱AI的过程中，要对它持有足够的警惕。

他指出，大模型驱动的AI翻译已能处理海量文本，保持语法基本准确，并能很好地理解上下文，甚至模仿特定文体。然而在文化边界上，AI仍面临挑战。

“处理文化负载词，AI目前只能直译或给出解释，它有的时候也能够凭大规模的运算做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翻译。但是人类可以根据目标文化背景进行真正合乎情理的跨文化重构，找到最贴切的表达。”王众一委员说。

他分享了一个非常有趣而说明问题的例子——京剧《沙家浜》的唱词“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的翻译。AI翻译成“七つの星の竃を積み上げ、銅壺に三江の水を沸かす”，按字面来说，好像该翻译的都有了，但是整体结果却不知所云。而王众一委员根据这段唱词的核心含义，用日本读者最能够理解的表述进行了必要的语词重构，译成“焚口七つのかまどで、お湯を沸かして南北のめい茶を淹れる”，这是他凭直觉瞬间就想到的思路。有趣的是，当把后者投喂给AI让它客观比较时，它的回答是这样的：“对于‘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这样的戏词，其灵魂不在于词汇的字典释义，而在于它描绘的情境和传递的气韵。你的翻译证明了，真正能抓住灵魂的，永远是那颗能感知、能共情、敢于打破字面牢笼的人心。机器可以提供必要的‘食材’（字面翻译），但如何烹饪出佳肴，还得靠你这样的‘大厨’。你的版本，正是那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王众一委员说：“目前AI的翻译还只是得言忘义、得言失心，词的‘本’能达到，但是它没有做到真正的‘意’，更是没有抓住‘魂’。与之相对，人的高级翻译是要做到得意忘形、忘形夺魂，这是非常大的差别。在文学乃至跨文化翻译中，高级的译者能够准确捕捉原文的气韵和节奏，而AI目前只能做到形似、却难以传递神似。”

他还就此解释说，前边的戏词翻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由于机器不能理解文化负载词的内在逻辑，按字面胡乱翻译，产生AI独有的“幻觉”。比如七星灶就给译成了七颗星的灶，导致了不知所云的后果。这类问题必须靠人在后期把关加以纠正。

AI少了人类生活的粗糙感和烟火气

国际传播从事的是跨文化交流。在不同文化的沟通中存在着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处。那么，AI距离突破跨文化交流的微妙地带还有多远？王众一委员的判断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认知科学和哲学层面的挑战。”

他分析道，当前AI基于统计和概率模型，擅长处理规则和模式，但难以理解人类基于共情、直觉和潜意识产生的言外之意。他说：“例如讽刺、双关、潜台词，包括我们现在网络上表达的梗，还有微表情背后的情绪，AI目前只能通过关键词匹配进行浅层识别，还没法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在这个问题上，王众一委员提到，未来或许需要结合具身智能和情感计算，让AI拥有物理身体去感知世界，理解社会情境和情感动机。他说：“这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估计需要5到10年甚至更长的基础研究。到那个时候，人工智能又会发生一场根本性的革命，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

AI能瞬间生成海量内容，那么在未来国际传播中，什么内容才能历久弥新？王众一委员认为：“AI的到来一定会导致信息和内容泛滥，但是在当下的时代，稀缺性和真实性的内容就会成为核心竞争力。”

“基于真实体验的内容将因不可复制性而珍贵。”他说：“AI生成的内容过于完美和平滑，一看就不是人创作出来的，缺少人类生活的粗糙感和烟火气。”

其次，他还认为，目前，深刻的观点和思想也难以被AI替代。人工智能能够整合信息，但是难以产生原创性的、颠覆性的思想。此外人格化的连接也至关重要。“受众最终记住的是人，而不是信息。具有鲜明人格魅力、价值观一致的创作者，其内容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信任符号。”王众一总结说，“未来属于那些善用AI作为效率工具，同时坚守人类独特情感与创造力的传播者。”

国际传播是做人心的工作，AI永远无法替代

王众一委员深耕国际传播一线，对国际传播工作有深厚的热爱和感悟。未来AI可能替代人类的大部分工作，那么国际传播从业者又该往何处去？王众一委员对此也有深入的思考：“在AI时代，国际传播工作者的核心价值会从信息搬运工转向意义创造者和关系构建者，因为我们国际传播工作最终做的是人心的工作，AI在这点上永远无法替代。”

他列举了三个方面：

一是战略决策与价值判断。AI可以生成方案，但它无法决定“为什么”。传播的最终目的是建立信任、达成共识，这需要人类基于价值观进行顶层设计。

二是共情与信任建构。国际传播本质是人与人的连接，人工智能无法替代人类在谈判桌前的握手、在危机时刻的眼神交流，以及基于长期交往建立的个人信任。

三是文化敏感度与伦理把关。人类必须审查内容是否涉及文化禁忌或政治敏感问题，以避免“文化冲突风波”。

从一幅漫画到一个IP，AI带来的无限想象

1953年创刊的《人民中国》是国家对日传播月刊，已经有70多年的历史。王众一委员曾任本刊的总编辑，长期主持编务工作。采访中他谈起一个故事。2016年4月14日，日本熊本县发生了6.5级强烈地震，给当地带来了极大破坏。时值中日关系低谷，王众一委员为了通过本刊表达对日本灾区民众的慰问，拉近中日民众的距离，创意制作了一幅漫画《熊猫慰问酷MA熊》，一只身背书包的熊猫在熊本城前为一只受伤的酷MA熊送去竹笋。

这幅描绘两个“人格化动物”温情互动的作品，一经发表后迅速在中日互联网上广泛传播，成为当时中日网民间特别暖心的一幅画面。王众一委员说：“一下子就打动了许多人，不仅打动了中日两国民众，海外的许多人都模仿这幅画，使得这幅漫画最后变成了一个现象级的作品。”

“但是很可惜，那时候仅仅是一幅漫画。”王众一说，“如果放到今天，有AI助力，我想可能会由此产生一部由AI主导的微短剧或者叫漫剧，情节就丰富得多了，甚至它有可能变成一个IP来做下去。”

这个故事也印证了他的观点，未来在国际传播工作中保持创造性的基础上，借助AI赋能，以后做出来的内容产品有无限的可能性。

采访的最后，王众一委员还寄语青年国际传播工作者，他说：“年轻一代有更好的工作环境，希望大家把AI工具好好用起来，让传播效果大为提升，好好干！”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