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温度的“软性执着”——联盟人物纪事略记

执着，常常是指人的一种性格与气质，是指对坚守初心的一种韧劲。大凡有点成就的人，一般都有一种执着的精神。

但不同性格与气质的人，其执着的表现方式并不同。有人的执着，是对认准的目标，对想做的事，只讲结果，不计过程，“一根筋”坚持，“一竿子”插到底，一路不回头，软硬不吃，“几头牛拉不动”，“不到黄河心不死”，低谷时不认输，迷茫时不低头。还有些人却不同，他们的信念和目标虽不动摇，但拿得起，放得下，有所执，也有所放，虽坚守却不偏执，能坚持但不纠缠，低谷时不认输，迷茫时有方向。我们把这种执着称为有温度的“软性执着”，是刚柔相济的“执着”。

在亚太世遗中心古建筑保护联盟这个社会组织群体，“软性执着”是专家、学者、企业家、社会志愿者等所有人的共同特征。他们围绕世界遗产与古城、古镇、古建筑保护以及古城焕新、文旅融合等共同价值目标，保持强烈的执着和追求，调查研究、咨政建言，没有豪言壮语，坚守而不张扬，执而不痴，守而不困，怨而无愧，温柔而坚定，不急不躁，不惧闲言碎语，坚持走自己的路，从不放弃。

本文略列二三人，作为这个群体特征的代表。

朱利荣：十年磨一剑

在苏州，朱利荣可算是有影响力的资深科普专家。他，高高的个子，斯文儒雅，说话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常年佩戴着眼镜、面带笑容的脸庞透出浓浓的学者气质。

作为苏州科普促进中心主任，他深耕科普文化产业数十年，曾组织过众多广受社会好评的公益活动，如：带领青少年搭乘“雪龙”号远洋轮，赴南极参观科考基地；促成国际小行星命名中心将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发现的七颗小行星，成功命名为“谢孝思星”“苏州园林星”“和合星”“母亲水窖星”“梵净山星”“谢晋星”和“大丰星”。但作为民营企业家，他的企业总是不温不火，“七八个人十来条枪”，惨淡经营。原因很简单，科普文化产业，这个行当不赚钱。而朱利荣乐此不疲，不离不弃。他说，企业家也要有点文化情怀。

2012年12月，苏州成立了亚太世遗中心古建筑保护联盟，朱利荣成了忠实的会员。从此，他心里就有了一个大大的世界遗产科普梦。2014年，丝绸之路申遗成功，朱利荣发现，丝绸之路穿越5000多年时空，从远古时代，到当今新路，历经商、周、春秋、秦汉、魏晋、隋唐、宋元明清和近现代，其涉及的学术著作，包含历史、文化、艺术、经济、地理等多方面的知识，博大精深，晦涩难懂，令普通读者望而却步。于是，他就开始琢磨能否打造一部图文并茂、喜闻乐见、老少皆宜的世界文化遗产通识浅读版科普长卷，让这份世界遗产走进大众。

这个构想，得到了许多专家学者，尤其是教育工作者的鼓励，但更多的人却并不看好，他的员工不支持，同仁不赞成，同行也持怀疑态度。难度确实是太大了。将一个宏大的、史诗般的项目转化为可视、可读、可触摸、可参与、可收益的活态文化载体，成为超越传统展览时空限制的新型表达方法和艺术形式，不仅需要创作者拥有深厚的专业知识和技术储备，尤其是足够的资金支持，更需要一条适应市场与大众的传播推广路径。

从此，朱利荣开始沉浸在那片创造丝路长卷的时空天地之间。

朱利荣实地走访了中国丝绸博物馆、苏州丝绸博物馆、中国国家图书馆、苏州图书馆等，拜访了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南京大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华代表处、敦煌研究院等，建立了由20多名专家学者组成的项目学术团队。同时，力邀苏州职业技术大学副教授邱中巍、苏州大学教授马路等历史学者、艺术专家组成创作团队，共同研究解决创作中的各种难题。从线描板的勾勒到彩绘画卷的上色，从细节的打磨到整体脉络的梳理，他都力求完美无瑕、精益求精。

2015年10月，全长14.6米的《丝绸之路手绘长卷》终于完成，并顺利获得版权登记。长卷上，80多位历史人物鲜活传神，70多个重大事件脉络清晰，所有场景均为原创，成为具有突出亮点的经典之作。

长卷的问世，对朱利荣来说，只是首战告捷。随后，朱利荣又开始思考：如何通过作品深度创作，跨界融合，不断释放和彰显它的历史文化价值、经济社会价值，从而实现当代价值的最大化；如何通过产业化的科学运行，以最低的成本，让丝路故事走进寻常百姓家，让世界遗产的科普力真正落地生根；如何推动长卷走向全国，甚至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在助推国际文化交流和实现“一带一路”倡议中贡献应有的力量。

在朱利荣的努力推动下，继2015年10月《丝绸之路手绘长卷》在北京首次亮相后，2016年1月，长卷宋锦织造小样试制成功。2016年2月、4月，长卷经折版和彩图版出版。2016年5月和2017年9月，长卷还被制作成磨漆画和陇绣，并顺利展出。

目前，《丝绸之路手绘长卷》已荣誉满身：

2018年以来，《丝绸之路手绘长卷》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以及捷克、意大利、坦桑尼亚、塞尔维亚等多个国家有关部门和博物馆收藏。2019年，长卷宋锦版被有关部门认证为“世界上最长的采用‘宋锦织造技艺’的丝制工艺品”，创造了新的世界纪录。2020年，长卷宋锦版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2023年，长卷荣获福布斯“中国品牌出海之光奖”。此外，长卷还先后在多项科普作品大赛、文化创意大赛中获奖。朱利荣也成为亚太世遗中心古建筑保护联盟、苏州世界遗产与古建筑保护研究会传播世界遗产的杰出代表。

“丝线铺丝路，十年守初心。”“丝绸之路”传播推广还在继续。这就是朱利荣先生的柔性执着，也是一位民营企业家的文化情怀。

钟连元：总能创造惊喜的人

钟连元对事业的执着追求，有点与众不同，常常在不经意间会给人们带来惊喜。他曾在苏州一所重点中学担任校长多年，虽然现在已退休15年，但人们习惯成自然，依然称他为“钟校长”。

我与钟校长颇有些“缘分”，既是同龄人，又都有军旅生涯，而且他做校长的时候，我也正好在市里分管联系教育方面的工作。我们俩集战友、朋友、同事等多种关系于一身，亲密无间，如同手足。

2010年，我俩都面临退休，各自都在思考，如何在退休后有尊严、有意义地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正在犹豫之际，机缘来了，亚太世遗中心聘我做“顾问”。2012年，我随即领衔组建了世遗中心古建筑保护联盟。心有灵犀一点通，当时钟校长正在考虑母校苏州三中百年校史文脉如何传承的问题，打算将三中的世界遗产教育向更大范围传播发展。

亚太世遗中心有三项职能：一是世界遗产苏州园林的保护监测，二是青少年遗产教育，三是古建筑高级技术人才培训。这与钟校长的思考十分契合。我俩迅速相聚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这面旗帜下，从此我们凝心聚力，并行作战。按钟校长的说法，这种结合让他一下子有了一种找到组织的感觉。

从此，钟连元开始了寻找“百年老校”、“百年老校古建筑”的工作，并提出要以“教育遗产”概念，开展百年老校和文化遗产的研究与传播。他也是这样恣意驰骋在“世界遗产”“百年老校”“古建筑”“青少年遗产教育”这片时空天地，尽情释放自己的文化情怀和精神寄托。截至2025年底，全市百年老校群体已扩大到187所。

钟连元还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很执着，但他的执着很智慧，有时还有些狡黠。在做校长的时候，他就有“策划大师”“点子大王”的外号。在常人眼里难以实现的事，他却可以“一举拿下”；在别人看来无法做到的事，他费尽周折也要将之实现。在他的带领下，苏州三中曾做过国际科联大会分会场，拥有以学校名字命名的小行星“苏州三中星”，还是紫金山天文台科普基地，在全市中小学首创“阳光少年”评选活动，与《姑苏晚报》合作始创“小记者站”。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美籍华裔物理学家李政道曾给三中题词：“凝聚姑苏灵气，汇成全国骄傲。”苏州三中还是江苏最早最全的多语种高中之一……这些美谈广泛流传。

钟连元看上去很低调，热情洋溢，但不露声色，暗暗较劲，新思维、金点子层出不穷。他看上去有点固执，喜欢坚持己见，实际上却崇拜强者、尊重智慧，善于听取各方意见，协调利用各方力量。他有时会沾沾自喜，“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其实却锲而不舍，追求卓越，待人处事很有分寸感，见好就收，处处洋溢着对事业的热爱与追求。

十多年来，钟连元创造的成果和惊喜仅用“丰硕”来比喻，未免觉得浅薄。这里略举数例，一吐为快：

2014年，在相关领导关心支持下，苏州百年老校协会正式宣告成立，成为全国首个致力于在中国式文化背景下，践行百年老校保护和百年老校青少年教育的社团组织，为全国学者提供了苏州经验和样本。

钟连元作为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在随后的十多年里，组织推动了全市34所中小学挂牌成为世界遗产青少年教育基地；召开了7届苏州中小学世界遗产青少年教育与百年老校保护发展论坛；开展了世界遗产青少年教育与非遗进校园活动超百场；举办了2届“教育遗产守护人”“世遗青少年教育”先进集体、个人的表彰活动。

钟连元还策划协调了《苏州教育改革和发展战略性与政策性项目》等8个课题的调查。其中，《苏州百年老校的保护与文化传承》《百年老校申报世界遗产可行性课题》《苏州教育史编写的可行性理论与实践研究》受到极大关注。《百年老校保护工作调查》还被转化为苏州市政府文件，这也被认为是全国第一个由政府出台的保护百年老校的行政性文件。

此外，钟连元还牵头主编和组织编写了一系列文件，举办了“百名书画家书写百年老校校训校风书法作品展”、“中学生模拟世遗大会”比赛等一系列有感染力的活动。

当然，以上所述，并不是钟连元一个人做的。钟校长说：“十年所为所成，不单我一个人，是领导、组织、团队、专家和知友，多种力量的叠加。”在联盟，钟校长这种对象，还可以排出一批同道、伙伴，他们不图名，没有利，始终坚持、坚守，为心中热爱，为这座城市，为这个社会。在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另一种执着——不锋利却坚韧，不张扬却长久。这就是外柔内刚，慢而不歇，不求回报，以情动人的“柔性执着”。

周苏宁：从“专家”到“大家”

初见周苏宁，是2009年的一天。当时，经时任苏州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王少东的推荐，我被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聘为刚成立不久的亚太地区世界遗产培训与研究中心（苏州）顾问。那天，我到地处耦园的办公地点报到，接待我的就是中心首任主任周苏宁。他清秀、平和、白净的面容，谦逊、得体、热情的态度，给我留下了很好的第一印象。他向我介绍了中心的相关情况，带我参观了中心的办公环境，并将我领到了为我安排的办公室。这是一间20余平方米的办公室，装饰得雅致、朴素、大方，本是为教科文组织中国全委会领导、苏州老市长章新胜预留的，但因为领导并不来苏州上班，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苏宁对世界遗产的热爱，以及对苏州中心的执着，是由衷的、全身心的。他在古典园林申遗以及世遗中心落地苏州、中心选址耦园等方面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在担任中心主任的6年里，更是保持了一种极高的职业修养和职业状态。我切身感受并见证了这一切。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2008年，苏州中心正式进驻办公，我作为中心的主任，亲身参与了整个选址、装修和进驻过程，开始了这里的日常工作，我几乎每日穿梭于耦园的楼阁亭榭和山水庭院之间，园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悄然印入心中。在这里不仅完成了中心的初创、奠基和全面发展的目标，也让我在繁忙工作中与耦园有了亲密交融，对其历史风貌和艺术特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无疑是一个非常珍贵和难得的宝贵经历。”

在我的印象中，周苏宁是一头不知疲倦、任劳任怨的孺子牛。虽然与我一样，有时会发表一些不够中听的看法与观点，但总能顾全大局，讲规矩、守纪律，从不强词夺理；虽然有时不够灵活，甚至还比较木讷，但总是出以公心，从不为个人谋取私利；虽然有时工作质量会出现波动，但十分注重举一反三，追求卓越。与众不同的是，周苏宁这头孺子牛，效率高、出手快、领悟力强。他还是个多面手：90年代初任市园林局办公室副主任时，他是局里的“一枝笔”；之后承担申遗工作，在古典园林和世界遗产保护、园林学会和古建联盟以及园林文史研究等方面工作中，他是专家学者；参与调查研究，很快就成为“行家里手”。打开他的“人物名片”，他以园林为主题的研究、写作、组织和行政工作更是炉火纯青。他的成果一览无余：

“苏州园林”正史——《苏州园林风景和绿化志》（21卷17册），他是总纂和总召集人；

《苏州园林文化丛书》（7卷）、《苏州园林艺文集丛》（6卷），他是责任编辑和作者之一；

《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苏州园林条目的主要撰稿人和召集人；

他还编著、合著、著作《中国厅堂·江南篇》《世界文化遗产——苏州古典园林》《苏州园林魅力十谈》《苏州园林与名人》《园林漫话十二谈》《拙政园文史揽胜》《沧浪亭》《苏舜钦》《园趣》《苏州园林旧影录》等；

他还长期担任被读者称为“最美科普读物”——《苏州园林》杂志的主编，对园林如数家珍，颇深研究，又具有多学科融合能力，是他的优势。

值得周苏宁骄傲的是，他还是苏州古典园林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骨干之一。当年，在缺乏资料检索供给的情况下，他按照国际标准，深入研究，阐述苏州园林主要特点，与国内其他同类遗产保护现状特征作比较，提供了递交国内外专家讨论及向上申报的文书初稿，堪称地方同志代表“国家队”出手。

我长期研究人才、关注人才。在当代苏州园林的守护谱系里，周苏宁堪称一位沉心深耕、知行合一的后起之秀。他低调务实、不事张扬，以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默默扛起文脉传承的重任。他不逐名利，不慕浮华，日复一日，笔耕不辍，著作等身。苏州是历史文化名城，曾经名人辈出，人才济济，但如今，后继乏才、青黄不接的情况却十分严重。尤其在园林文化方面，随着刘敦桢、陈从周、孟兆桢、陈植、童寯等大师以及谢孝思、周瘦鹃、汪星伯、费新我、陆文夫等文化大家陆续离世后，新一代社会文化名流寥寥无几，显得弥足珍贵。值得欣慰的是，刘郎、詹永伟、金学智、曹林娣、魏嘉瓒、王稼句、周苏宁等园林文化名家开始崭露头角。

事物就是这样，人才的学问、成就是比较出来的。当鹤立鸡群的大师稳居学术、艺术高峰时，他自带光芒和气场、格局，无需争议。而当一般人才林立、杰出人才稀缺，有识之士伯仲之间、旗鼓相当时，最能观察英雄本色。做学问之人贵在清醒自待。当你小有成就，就会引来各色目光，有的是真心敬佩，有的出于尊重，还有的却只是违心地奉承。若将旁人的抬举当作实至名归，到头来反被虚名所误，前功尽弃，随时会被淘汰。

2017年5月，亚太世遗中心暨联盟、研究会办公地址移至苏州公园路255号大院内，周苏宁把更多的精力聚焦到苏州风景园林学会的常务工作，沉浸在《苏州园林》的编辑工作中。他的任务更重了。我是敏感和颇为自觉的人，我开始意识到，苏宁还肩负新的战斗任务，我作为联盟的“法人”，必须调整组织指挥的方式，我们将结构调整，携手并行发力，不辱使命，为了这座城市，为了世界遗产与古城保护这个共同的神圣目标。（汪长根）

责任编辑：刘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