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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力草茶碗的多维文化考察:以禅修、医理与造物美学为中心

发布时间:2026-07-08 13:39:35 推广来源:中国报道

案头所置茶碗一件,粗陶柴烧,釉面呈淡青斑驳,状如莲花,口径八至九公分。此碗出自晚清商丘匠人刘之庄之手,名曰“上力草茶碗”。其创制关键,在以河南商丘独有的上力草入釉——取此乡土本草烧灰,调和草木灰釉,使茶碗在注水饮茶间徐徐释出药气,以器养人。烧造承古法,釉面窑变天成,胎骨指痕犹存,朴拙见性。整碗兼具本草养生之用于禅修观心之旨,可谓“以器为药、以碗为禅”的物质化身。

本文以禅修实践、医理逻辑与造物美学三个维度为中心,辅以道家自然观、茶文化史及日常感知视角,考察一只上力草茶碗如何承载多重文化意义,成为一种日常生活化的精神修为载体。

一、上力草茶碗与禅门公案:茶事作为禅修的实践界面

“吃茶去”为赵州从谂禅师标志性公案(《赵州禅师语录》),其三重应答皆作此语,意在将佛法的抽象追问拉回日常行动之中。茶事在禅门中不被视为隐喻,而是“平常心是道”的直接体现。宋代禅院“普茶”制度中,众僧围坐饮茶不语,以专注替代机锋,此即“茶禅一味”的实践。

刘之庄上力草茶碗延续了宋明以降的茶碗传统。每日拂晓注水、持碗、饮茶这一重复性行动,构成一种“具身化”的禅修接口。捧起茶碗时,粗粝的触感将意识拉回当下——以触觉为锚,令心住于此。注水时目光随水流注入,持碗时感受茶汤重量的微妙转移,饮茶时觉知温度与滋味——此一连串动作若以全然觉照行之,便是一场移动中的坐禅。神经现象学研究亦表明,重复性感官—动作程序可降低前额叶默认模式网络的活跃度,此或可解释“妄念平息”的生理机制。碗中徐徐释出的上力草药气,不浓烈亦不刻意,恰如禅修中“绵绵密密”的用功,不疾不徐,贯穿始终。

商丘独有的上力草

二、上力草茶碗与道家自然观:柴烧窑变中的“无为”之物

《老子》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此“自然”指向不假外力、自成其是的运行法则。上力草茶碗从选料到使用,多处可见道家思想的物质化呈现。

柴窑烧制与“道法自然”。柴窑烧制中,火焰走向、落灰分布、釉料熔融受窑内温度场随机波动影响,匠人无法预定成品效果。刘之庄采用松木柴窑,此选择即体现对“非人工控制”的认同。每只碗的窑变纹路各不相同,非人力可强求——匠人只提供条件,而让火与土、灰与药自行完成造化。

釉面窑变与“技进乎道”。釉面所形成的山川或星河纹路,若以道家视之,则为“技进乎道”的物化结果——《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依乎天理”,其“道”正是技艺与物性合流后的自然溢出。刘之庄精研配方却不强干预窑变走向,此即“为而不恃”的造物态度。

器物质感与“见素抱朴”。胎骨指纹犹存,釉泪随意流淌,不雕不饰,反以朴拙示人。《老子》“见素抱朴”之旨在此落实为一种“大巧若拙”的审美选择。

使用过程与“无用之用”。茶碗自满而空、自空复满,一来一往,无有执着。注水时水汽升腾归于无形,是“有无相生”;茶汤由烫而温而凉,是“反者道之动”。而此碗不以治病为务,只安静供人持握饮茶——正是这份“无用”,使其在日常重复中持续以药气养人、以温度觉人。此即《庄子》“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的物质注脚。

三、上力草茶碗与茶史演变:从药用体系到清饮文化的器物适应

茶的文化身份经历了一次重要转化。据《神农本草经》,茶初为药用;唐代陆羽《茶经》提倡“清饮”,茶遂由药寮转入文人与僧院生活。茶碗形制亦相应调适:唐代尚越窑青瓷以衬茶汤之“白红”,宋代建窑黑釉兔毫盏便于斗茶观汤花,明代瀹散茶后白瓷小杯代之而起。

刘之庄所制上力草茶碗属于清代中期以后的复古创造,既非严格对应某一历史形制,又汲取古法釉料技术。从形制史观之,碗的口沿、腹壁、圈足等稳定结构自宋以降无根本更易,变化多在釉色与工艺。刘之庄之碗延续此“技术守恒”结构,又在釉料配方上另辟新径,体现传统工艺“守常而变”的特征。

四、上力草茶碗的本草灰釉:物质配方中的医药与养生逻辑

此碗最独特的工艺价值,在于其“本草灰釉”配方。据刘之庄口述,其釉方为对商代伊尹草木灰釉的改进——于稻草、松枝等植物灰烬中增入商丘上力草粉末,使釉料兼具药性。

上力草性微温而味辛,入脾、肺二经,功擅化湿和中、舒筋活络。刘之庄取之上力草烧灰入釉,基于对“药性随火而变”的认知——草木成灰后,其辛散温通之性化为更加幽微的气韵,封存于釉面孔隙。当滚水注入,高温激发釉中药灰活性,上力草之气随水汽徐徐释出,饮茶者于不觉间接受这份温和的药力滋养。此碗养生逻辑不在“治”而在“养”,即《黄帝内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旨。

烧成后,以上力草和艾草煮水浸泡七日,再以淡茶汤煮沸三次,谓之“定釉醒药”。一以“醒”出灰釉中的药性,一以“和”其温通之性,使药力从猛转柔。碗底刻字“上力草茶碗”,既是一盏茶碗,也是一味日用之物——不似汤药之苦口,只在寻常饮啄之间,以灰釉为桥、以茶汤为引,将本草之力化入日常节奏。此为“药食同源”在器物层面的延伸。

五、上力草茶碗与造物美学:莲花之形与“侘寂”传统

刘之庄所制不称“茶盏”而曰“茶碗”,取义“大碗茶”的民间日用传统。“盏”精巧工致,“碗”朴厚宽和。舍“盏”取“碗”,意不在文人雅玩,而在回归“茶即日常”的本来面目——此与禅宗“平常心是道”一脉相承。

碗径八至九公分,基于人手掌心平均宽度而设。五指虚拢时,拇指与中指扣住口沿,食指贴于碗壁,无名指与小指承托碗底,掌心恰容纳碗腹弧度——整只手以最放松的姿态将碗纳入掌中。此“以手定器”之尺度,使碗从被观看之物转化为手的感知延伸。

碗取莲花之形,口沿以五瓣或六瓣弧线围合,每瓣起伏一至二公分。此不规则边缘在持握时与五指自然分布呼应,既增摩擦力防滑,又使触感从单一圆周接触转化为多点承托。饮茶时唇齿与莲瓣相接,茶水自浅凹处流出,流速较圆口碗更为柔和。碗体由口沿向底部渐收,暗合莲瓣由绽而合之态——静置时如半开之莲,注水后水光盈满,又如莲承朝露。

此碗更接近日本“乐烧”传统——不施辘轳,指痕犹存,釉面粗粝。千利休“侘寂”美学主张去除人为对称,使器物“如河床石子”般自然。刘之庄之釉泪与窑变即属此类,既不求完美镜像,亦不以“残缺”为刻意修辞,而是接纳火焰与泥土博弈后的自然结果。莲花之形以手工捏塑而非模具压制,每瓣弧线随匠人指尖力度而生,故每只碗的莲瓣各各不同——同是莲花,无两朵完全相同;同是茶碗,无一只是另一只的复刻。

商丘古运河出土的本草灰釉茶碗

六、持碗实践:上力草茶碗如何组织感知与修心

以上诸维度,最终皆汇归于每日持碗的实际操作中:

持握力道。五指虚拢,力道介于“握碎”与“脱落”之间。从运动控制看,此力度恰为最小必要握力,亦为注意力集中度的生理指标——过紧则紧张,过松则失物。禅修“不执”之训在此转化为可量化的手部动作。

注入声响。首泡击空碗声如碎玉,续水时声沉而厚,末道声疏且涩。倾听此变化,即“耳根圆通”法门的简易版本,日常中以专注耳识追踪声响生灭,即可行无常观。

温度递变。碗壁初烫、次温、终凉,感知此变化而不生贪恋或抗拒,即受念处的日常操练。

釉面养护。茶渍日积渗入裂纹,碗色深沉。观照此变化而不执著于“旧”或“新”,即类似“无常观”的日常体验。
一只上力草茶碗通过组织手部动作、听觉感知、触觉体验与视觉变化,使抽象的精神修习转化为感官可及的具体流程——其使用过程本身即构成最低限度的禅修程序。

七、结论:作为文化复合体的上力草茶碗

综合以上考察,刘之庄所制上力草茶碗并非单纯饮器,而是一个承载多重文化逻辑的物质复合体:釉方内含本草理路,烧造体现道家自然观念,使用过程可执行禅宗正念修习,莲花形制接续侘寂美学传统,器型则延续自唐以来茶碗的基础功能结构。

此碗所昭示的,是器物如何不依赖文本阐释而直接参与文化实践。其文化意义并非附加于物的象征系统,而是物自身通过材质、形态、温度、声响与重复操作所生发的效果网络。刘之庄对此碗的定位介于“器”与“药”之间——它不治愈特定病症,却以温和持续的方式介入使用者的身心状态。在此意义上,上力草茶碗不是禅修的隐喻,而是禅修得以发生的物质条件本身。

案头此碗,晨注暮饮,不言不动。灰釉之中,上力草之气缓缓释出;持碗之手,日日重复。器物有限,而由此器物所激发的感觉、思绪与时间感知,则在每一次注水与饮尽之间无限展开。不是人修了禅,是碗以物的方式,为人提供了一个可以反复进入的感知场域。 (刘建谠)

责任编辑:刘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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