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坝上的“后浪”，把青春扎进燕山深处

文/《中国报道》记者  刘雪云

修建一座水电站要多久？一座大型水电站，从勘测动工到建成投产，往往历时5至10年，甚者更长。老一辈水电人倾尽半生扎根深山，将满腔青春热血，尽数融进滔滔江河中。时代更迭、技术更进。如今中国水电建设体系日趋成熟，新一代水电人告别了过去“一生守一站”，在重大工程实战中历练成长，接续水电薪火。

在总投资约百亿元、建设工期近6年的河北省张家口市尚义抽水蓄能电站工程中，年轻群体里“95后”“00后”占比约80%。燕北群山之间，这群年轻人扎根一线，用汗水和热爱为中国水电事业发展拼上不可或缺的一块青春拼图。

王恒斌（左）在张家口市尚义抽水蓄能电站下水库工作。摄影 / 刘雪云

当理想撞进现实

几乎每一个刚到大山深处项目部的年轻人，内心或多或少都经历过一段苦痛挣扎。

2001年出生的王恒斌，是中国水利水电第四工程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四局）尚义施工局工程技术部的一名技术骨干。4年前，刚从学校毕业的他带着“大干一番”的热情来到这里，却发现迎接自己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

“刚来的两三个月，真想打退堂鼓。”王恒斌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他的同学大多留在了城市，下班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离家也近。

抽水蓄能项目一般依赖水位落差，注定要在深山扎根。远离城市生活、远离家乡、从学校到现实的巨大心理落差，是每个水电新人的必修课。

“90后”河南小伙郭有为也深有体会。作为河北省张家口尚义抽水蓄能电站工程最早的一批员工，他2020年9月刚到尚义抽水蓄能电站工程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

当时的条件有多苦？郭有为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最开始项目前期他是住在镇上的酒店里，后来随着项目推进又搬进了活动板房。张家口的冬天，气温骤降至零下30摄氏度，寒风刺骨。如今，随着生活营地建好，年轻人已经住进了温暖的二人间。

相比于土木建筑的长周期，机电安装的工作节奏更快。“00后”姑娘邓满平是中国水电四局机电安装分局尚义抽蓄电站机电安装项目部一名桥式起重机司机，大多数时候，邓满平要在不见阳光的地下厂房里，在近30米高的“空中”精准作业。

“那时候总觉得害怕，为了减缓压力，下班我就和同事们一起打篮球。”邓满平笑着说。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似乎能驱散深山里的孤寂与迷茫。

用热爱对抗荒芜

同一批来的毕业生有的走了，有的调去了别的项目。留下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很重要。”王恒斌说。

支撑王恒斌一直坚守下来的，是心底那份对水利行业纯粹的热爱。曾经只能在课堂上看到的精巧模型，如今由他自己亲手参与建设；当荒山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变为宏伟电站，亲眼见证着周围环境一天天变好。这种成就感，不仅源于“从0到1”的创造，更源于亲眼看到自己的汗水融入了这片山河。

王恒斌说，这里最打动他的，是“人情味”。在水电四局，“师带徒”是雷打不动的老传统。初入职场，年轻人遇到的每一个难题都是新问题，但因为身后有师傅兜底，心里就有了底。“有师傅在，就觉得这事可以慢慢来，总有人指导你。”他说。

邓满平没有太多时间彷徨。带领她一步步战胜困难的，是“想把技术干好”的一股劲儿，驾驶好桥机成了她唯一的信念。

而郭有为，在项目扎根近6年，现在已经是水电四局尚义施工局综合管理部主任兼团支部书记。这些年，他一直负责项目新分大学生的入职报到工作。同为青年，他太了解年轻人在想什么，好的工作氛围是基础，但真正留住人心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发展空间。

“招进来不是终点，让他们真正留下来才是。”郭有为说。在尚义，年轻人除了参加公司日常培训，还有机会轮调到不同部门参与建设，在一次次实战中积累经验、提升能力，也有机会晋升为关键岗位的骨干人员。

闲暇之余，郭有为常常从年轻人的角度出发，张罗一些丰富青年生活的活动。尚义上水库边，有一段明长城遗址静立山脊。他有时便带着项目上的年轻人去爬长城、去登高，让大山里的日子多一分滋味。

开出成长之花

在王恒斌的办公室里，一张2022年的“师带徒”协议仍被仔细保存着。在师傅寄语那一栏里，他的师傅写道：“希望你把普通的岗位做成特色，把寻常的工作做成超常。”

4年过去，王恒斌一直努力践行着师傅的教诲。他从一个说话磕磕绊绊的职场小白，成长为能与各方沟通自如的技术骨干。面对水库建设的各种技术难题，他能侃侃而谈；遇到解不开的问题，他也会和同事们扎在一起讨论，一起思考碰撞出最优解。

一心钻研技术的邓满平已经能够独立完成重量级巨型轮机的转子吊装，成为师傅口中的出色学生，现在她也开始带自己的徒弟了。

“我们的年轻人是非常能吃苦耐劳的。”水电四局第一分局副局长兼尚义施工局党支部书记惠勇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这些年，他带领团队技术人才搞创新，对年轻一代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惠勇讲了一个细节：生产部门的一位年轻人，前几天工地遇到险情，二话不说冲上去抢险。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面对急难险重的任务，这些年轻人身上表现出的坚韧，非常难能可贵。

当然，每一代年轻人有每一代年轻人的特点，“70后”的惠勇坦言，自己也在学着“适应”年轻人。“有时候我会走进一个误区，想要所有的年轻人像我一样迅速成长。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一张白纸，轻易地变成一张图纸。”惠勇说。

如何跟“95后”“00后”更好地沟通？如何发掘他们各自的长处，让他们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惠勇也在反思中寻找答案，他正试着改变自己的教导方式。

王恒斌给自己写过一段话，至今还留在他的徒弟愿望栏里：真正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向上攀登的那条路，难道不是比站在顶峰更让人热血沸腾吗？

这或许就是属于这一代年轻水电人的奋斗答案。

(《中国报道》2026年7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