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观察・古都文脉
作为全球唯一双奥之城、承载三千余年建城史的文明古都,北京的城市密码藏在燕山、太行山相拥而成的“北京湾”独特地理格局之中。本文以在地生活视角,跳出大众熟知的皇家建筑叙事,从山川水系、城建沿革、市井民俗多维度铺展首都兼容农耕、游牧、渔猎多元文明的包容底色,以胡同烟火、古今城市变迁为载体,描摹一座兼具历史厚度与时代生机的现代化大国都城,向海内外读者呈现立体鲜活、温润厚重的中华文明城市样本。

燕山与太行山的余脉,在这里不声不响地挽了一个结,便将一片小小的平原兜在怀里了。山是那么不动声色地环着,只在东南角上,给这座城留了一个敞敞亮亮的豁口。不知是谁起的头,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北京湾”。我想不出比这更贴切的叫法了。年轻时我常上景山,不为别的,就为看看四边儿的天边儿。天边总有那么一带淡淡的、眉黛似的山影子,那便是湾的岸了。这湾里没有水,却满满当当地盛着人家、树木、宫殿,也盛着千百年来的光阴。
二十多年前我刚到北京,就在东城一条胡同里住着。那胡同窄得可以,两壁的青砖墙高高地竖着,抬头一看,天被裁成了一条蓝布带子。清晨将醒未醒的时候,总有鸽哨声在头顶上转,呜呜地,像是从云里漏下来的。推开院门,风便扑过来了。冬天的风是干的,冷得干脆;一开春呢,风又软了,拂在脸上,绵绵的。住久了才明白,这都是托了那“湾”的福。西北来的硬风,叫山给挡住了;东南来的雨气,倒顺着豁口款款地送进来。这一来二去的,气候便有了分明的脾气。住在这儿的人,日子久了,也就摸透了它的性子,顺着它,过出了一套自己的章法。
说起这章法,没有比四合院更地道的了。院子要坐北朝南,这是铁打的规矩。北边的正房,高,也敞亮,是给老人们住的。东西厢房矮下去一截,南边的倒座房呢,更是低低的。你说是讲礼数,不错,但也不全是。我总觉得,这是老北京人和天地商量出来的活法。冬天的西北风,被厚厚的后墙和进门的影壁挡在外头,一丝也钻不进来;到了夏天,东南边的凉风却能从院心儿里悠悠地穿过去,满院子都是通透的。院子里呢,总要种上两棵树,槐树或是枣树。一到夏天,树荫铺了满地,凉快。树底下搁一口鱼缸,养几尾龙睛鱼,水面上再浮几片莲叶,红绿相间的,看着心里就静了。这就是老北京人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一份安安稳稳、不紧不慢的心思,是不大对外人道的。
但是光有人和气的商量还不够。一个城要立得住,得有根。北京的根,不在地上,在水里。有一回我去永定河边闲走,看着那河水浑浑的,不急不慢地淌。可脑子里想的却是几万年前它从西山冲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哪有什么城,只有一片被河水淤出来的扇子面似的平地。后来水渗下去了,又从地底渗出来,这儿一汪,那儿一汪,成了泉,成了湖。莲花池就是这么来的。老话儿说,“先有莲花池,后有北京城”,这话一点儿不假。最早的蓟城,后来的金中都,都眼巴巴地挨着这片水。人呢,就像藤缠着树一样,一步也离不开水。
等到元朝人来了,他们眼光大,要盖一座了不起的大都城。一看金中都那块地方,水不够了,养不活一座大城了。怎么办?干脆,整座城搬家,往东北方向挪,挪到高梁河的水面上去。这手笔,真大。他们还找来了个能人,郭守敬,愣是从昌平的白浮泉把水引了过来,一路上七拐八绕的,把西山脚下的泉水收了个干净,一并儿都送到了城里头的积水潭。我小时候翻旧书,记得里头说,那时候的积水潭,“舳舻蔽水”,意思是江南的运粮船,帆挨着帆,能一直驶到皇城根儿底下。那是何等的热闹。说来说去,这份热闹的根底,还是水。
山和水,给北京搭了个骨架。可让它真成了几百年天下的心窝子,是因为它踩在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点儿上。你把地图铺开瞅瞅,北京这地方,正正好好卡在华北平原、蒙古草原和东北平原的交界口上,活像老天爷故意楔在这里的一颗钉子。往南,是一马平川的庄稼地,那是种地人的天下;往北,翻过燕山,就是牧人扬鞭跑马的草原了;再往东,出了山海关,白山黑水,那是打鱼狩猎的林子。种地的、放牧的、打猎的,三种活法儿,三种人,被这山环水抱的“湾”给拢到了一块儿。你占住了这里,就能眼观六路,往哪儿都能伸一脚;退回来呢,关起门,靠着山,谁也打不进来。这股子气派,是江南那些富贵风流的地方怎么也学不来的。
当年明成祖朱棣,说什么也要把朝廷从南京搬回来,说是“天子守国门”,理儿是这个理儿。可我总觉得,更深的那一层,是这片山河自己生出来的那股劲儿,硬是把那些有雄心的人给招了来。
这种四面八方凑到一块儿的热闹劲儿,落到家常日子里,就看吃食了。入了冬,外头飘着雪花,屋里火炉子烧得旺旺的。一家子人围坐着,切得飞薄的羊肉片,往滚开的清汤里一涮,蘸上澥好的芝麻酱,送入口中。那股暖意,从嗓子眼儿往下走,一直沉到肚子里。这涮锅子的吃法,豪爽里头透着精细,是北边牧人的底子,到了京城里给细琢磨过的。可要说烤鸭子,那根子却在南边的南京,是永乐爷搬家的时候一路带过来的。到了北京,才分了岔,有了焖炉和挂炉两派。您瞧,一只鸭子,身上竟牵着南北两座京城的旧事。
还有那被外地朋友笑话的豆汁儿,酸不唧儿的,带点儿馊味,不喜欢的是真没法子。可老北京人就得意这一口。大清早的,一碗滚烫的豆汁儿,配上炸得酥脆的焦圈儿和细咸菜丝儿,呼噜呼噜喝下去,那叫一个妥帖。宫里头的燕窝鱼翅,胡同里的豆汁儿焦圈,在这座城里各活各的,谁也不碍着谁,各有各的主顾,各有各的道理。
一个城的景致也是这样。一半在宫里头,一半在胡同里。宫是皇上的家,是照着一条笔直的中轴线,有板有眼地铺排开的。那黄瓦红墙,那太和殿前头空荡荡的大院子,那祈年殿圆乎乎的蓝顶子,都透着一股子规矩,是给天看的。可胡同呢,是咱们老百姓的。那窄巷子,曲里拐弯的。夏天一到,墙头上冷不丁就探出一枝石榴花来。到了黄昏,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儿,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大人们拎着板凳出来乘凉。老人在老槐树底下摇着蒲扇,讲古,也说不上是哪个朝代的事了,总归是些陈年的话。远远的,还会传来“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那声音悠长,穿过几条胡同,懒懒地散了。
依我看,北京的魂儿,一半是那中轴线上的体面,另一半,就在这些杂七杂八、却活得有滋有味儿的胡同深处。
如今我住的地方,望出去早不是那片灰瓦的屋顶了。高楼密密地立着,夜里亮堂堂的,像一片星海。从前漕运的终点通州,现在成了副中心。那从南边千里迢迢调来的江水,正安安静静地流在每家每户的水管子里。有时拧开水龙头,听着那哗哗的水声,会忽然想起永定河故道上干涸的河床,想起积水潭上那些帆挨着帆的漕船。几千年前是地下的泉眼养着这座城,如今是南方的江水养着它。水流了一千年,换了几次河道,换了来路,倒是一刻也没断过。这城和水的情分,终究是续在另一种缘分里了。
北京还是大,大到有时候你得重新认它一遍。西边的山,北边的长城,还是老样子,不言不语地守着,看着这湾子里的一切,一天一个样儿地变着。有时候,我也觉得,那个被城墙圈着、鸽哨声飘着的旧京,怕是越走越远了,心里头不免有点空落落的。可回过头一想,这山还在,这水还在,这人间的烟火气,虽然时浓时淡,到底也从来没断过。
这就是北京了。一块被大地挑中了的地方,又被长长的日子细细打磨过的地方。它的好处,不全在那些看得见的、气派的大殿和园子里头,更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里头。那气度,是从燕山和太行山环抱里生出来的,是永定河的水冲了千年给积攒下来的,也是这几百年来,满城的老百姓,就是一心一意、有板有眼地过日子的那份笃定里头,慢慢养出来的。旁人说起北京,总爱夸它大,气派,有皇家气象。我呢,倒更喜欢藏在这份大后头的,那一分家常的、过日子的心。山河筑城,文脉永续,这片山水孕育出的包容与从容,正是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生动缩影。(作者:周永旗)
责任编辑:刘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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