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立之间，义乌商户让老产业焕发“新生机”

文 / 《中国报道》记者 刘雪云

1982年，义乌第一张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递到了商户手中，一颗商业的种子就此埋下。40多年过去，超120万的经营主体在义乌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一代代商户在市场的风浪中摸爬滚打，以敏锐的嗅觉捕捉每一次风向转变。但他们从不坐等，而是在变局中主动转身。

真爱毛毯厂展示区域内的中东风格产品。 摄影 / 董宁

“数智化”重塑竞争力

在中东、北非等阿拉伯国家聚集的地区，毛毯是当地人名副其实的快消品，他们会用毛毯做门帘、被子、地毯、保暖披肩等，平均一人一年至少要消耗7条毛毯。

需求在哪里，市场就在哪里。20世纪80年代初，浙江义乌真爱毯业创始人郑期中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摆下了第一个摊位，如今这家企业年产能已达近6万吨，2025年境外收入占比达87.7%，产品远销中东、北非、南非等地。

毛毯生产是纺织行业中工序最长、链条最复杂的品类之一。2019年，随着商业版图的持续扩大和外部环境的不断变化，感受到传统生产模式局限的真爱毯业迎来了成长阵痛。

招工难是首要问题。“50岁以下的人不愿意来工厂做搬运，工资不高又没有技术含量，他们宁可去送快递、送外卖。”义乌真爱毯业智能制造中心总工程师潘浩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新一代劳动者不愿从事高体力、低技能的工作，而东南亚、印度等海外竞争对手也在步步紧逼，他们的人力成本更低，海运和关税也相对更占优势。

真爱毯业的处境，也是当时义乌传统制造业集体面临的时代课题。2019年底，真爱毯业开始规划新工厂。他们没有选择简单搬迁扩产，而是先把旧工厂的痛点彻底梳理了一遍，生产工序长导致设备数据关联弱，设备之间无法协同、人工搬运耗费巨大。对这家有着数十年制造经验的传统企业来说，数智化转型是必然趋势，而长久积累的产业数据成为支撑他们转型的关键。

打通各设备间的数据底座成为首要环节。“传统产业生产设备智能化难度大。为了让设备能够匹配智能生产的能力，我们联合国产PLC供应商，对控制系统进行了一系列改造。”潘浩说，好在毛毯产业设备国产化率极高，国内供应商完全能按需改造。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发展，真爱毯业正让越来越多的AI进入车间。毛毯织造环节最关键的质量问题是断纱，打个比方来说，当8000根细纱同时织造，只要其中有一根断裂就会产生次品。

“过去断纱基本依靠人眼巡检，一个人最多看2到3台车。”潘浩告诉记者，“现在我们训练了自己的AI视觉检测模型，结合设备运行参数，把模型嵌入到带算力的摄像头里并安装在织机上。一旦AI判断断纱，便能立刻控制机台停下，工人只需到指定位置接纱即可。”

踏入真爱车间，随处可见在既定轨道上运行的AGV车，从纱线进厂到成品入库，物料搬运全部实现智能调度，不再需要人工控制。

智能化升级带来的改变，直接体现在成本和效率上。据介绍，截至2025年10月，真爱毛毯的生产成本降低了26.1%，搬运工等高体力岗位减少42.4%，订单响应速度已经是印度同行的3倍以上。此外，真爱毯业的工艺和质量也都得到了同步提升。“我们的成本不仅与东南亚等竞争对手打成了平手，质量还远优于他们。”潘浩说。

数字化更深层的变革，还在于生产组织方式的重构。过去产能饱和时只能推掉多余订单；但现在真爱毯业凭借对行业数据的全面掌控，探索出“协同生产”的新模式，如果产能吃紧时，他们可以寻找同行工厂，按真爱的设备标准对他们进行改造，直接将生产工艺数据下发至合作方设备。

“这些同行工厂不需要自己管理团队，一年就能帮我们完成1万吨毛毯的半成品织造工作。”潘浩说，印染、成品环节亦可以如此。这种“数据+标准”的输出能力，让企业从重资产运营走向“轻资产扩张”，从卖产品升级为卖能力。

找准细分市场的价值高地

有人选择在传统产业中深耕细作，而俞巧仙则选择切换赛道。

1987年，俞巧仙在义乌小商品市场第三代副食品市场租下一个摊位，主营皮蛋。但随着市场发展，她敏锐地察觉到人们对营养和保健的关注正在升温。于是，俞巧仙从代理保健品起步，到90年代最高峰时代理了800多个产品，头一年销售额就过亿元。

“那时只要有产品，每天一来就是十几辆车。”森宇控股集团董事局主席俞巧仙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但代理做得越大，危机感越强。在她看来，代理本质上还是在给别人做嫁衣，做产品能赚钱，但做产业才能留下东西。

1997年，俞巧仙继续瞄准健康赛道，创办了自己的企业，开始铁皮石斛的人工栽培。铁皮石斛“开花不结籽，即使结籽也不发芽”，人工栽培难度极高。为了寻找良种，俞巧仙和团队深入深山历尽千辛万苦。但困难远不及此，铁皮石斛无菌培养时污染严重、种苗被蜗牛一夜吃光、大雪压塌大棚、山洪冲毁基地……

功夫不负有心人，俞巧仙最终攻克了种苗繁育与人工栽培关键技术。此后，她开放种植基地，引入数字化全流程管控，主导制定3项国家行业标准，承担近200项科研项目，给铁皮石斛产业带来了实质性突破，也为全球濒危药用植物保护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如今，俞巧仙的铁皮石斛形成了从育种、种植、深加工到销售服务、科普展示的全产业链模式。

俞巧仙的转型策略，从来不是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多年来，她坚持“两条腿走路”，贸易做的是现金流，解决“今天怎么活”；实业做的是品牌和壁垒，回答“明天靠什么赢”。

企业步入稳健发展阶段后，俞巧仙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社会价值创造。2017年，她斥资51.8亿元，打造了占地面积4.06平方公里，以铁皮石斛产业为核心的森山健康小镇。小镇集农业、工业、文旅、教育及医康养于一体，构建起三产融合的生态闭环。如今，小镇年接待游客超百万人次，研学教育覆盖中小学生超30万人，已成为区域文旅与教育融合的重要地标。

义乌商户从来不是被政策“推”着走，也不是被资本“裹”着跑，而是内生于生存压力的自发进化。“在义乌，一百多万商户每个人都在想办法、动脑筋，这个市场很难倒下去。”俞巧仙说。

(《中国报道》2026年8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