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拨浪鼓，摇出全球贸易大格局

文 / 段非平

义乌，位于中国东部沿海省份浙江省的中部。这里没有丰富的自然资源，也没有得天独厚的地理区位优势，却用几十年时间，从一个贫困农业小县，成长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

鸡毛换糖，埋下商贸兴城的种子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义乌的农民们会在农闲时节，手摇拨浪鼓、肩挑货郎担，到外省外县走村串巷，用自制的红糖（义乌自古盛产甘蔗，可用来熬红糖）换取居民家中的鸡毛、废品。之后，他们会将换回的物料精细分类，品相好的鸡毛加工成鸡毛掸子出售，其余的制成肥料卖给当地农户；各类废品会经分拣后变卖，以此赚取微薄的差价糊口。这看似简单的以物易物，却藏着义乌人吃苦耐劳、敢闯敢试的基因，也成为这座城市商贸发展的起点。

73岁的何海美，是义乌第一代小商品经营者的代表。改革开放初期，个体经商尚未被政策允许，她只能挎着小篮子，小心翼翼地躲在集市角落售卖小百货。1980年，义乌县工商局颁发了7000余份“小百货敲糖换取鸡毛什肥临时许可证”，让这些走街串巷的货郎有了合法经营的身份。拿到许可证的那天，何海美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进集市，看着往来的人群，她知道，自己以后可以挺直腰杆做生意了。

早期的义乌市场，没有华丽的装修，没有完善的配套，只有密密麻麻的摊位和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商户们守着一方摊位，靠着薄利多销、诚信经营，一点点积累客源。1982年，义乌湖清门小百货市场正式开放，成为中国首个由政府批准的小商品专业市场，开启了义乌规模化商贸的序幕。没有先进的物流，商户们就自己扛货、运货；没有便捷的通讯，商户们就背着样品靠双腿跑遍周边县城。正是这份努力与执着，让义乌小商品凭借着价格实惠、品类齐全的优势，慢慢走出浙江，走向全国。

从露天集市的简易摊位，到铁皮棚市场，再到如今鳞次栉比的国际商贸城，何海美见证了义乌市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蜕变，自己也从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小商贩，成长为商贸公司的负责人。她常说：“我这一辈子，就跟着义乌市场一起走过来了，市场在变，我也在变，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从来没变过。”

万商云集，打造世界小商品之都

步入21世纪，义乌商贸迎来跨越式发展，义乌国际商贸城拔地而起，逐步成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营业面积超640万平方米的义乌国际商贸城是一座“根本逛不完”的巨型商城，这里有超过8万个商位，210余万种商品。如果每个商铺停留3分钟，一天逛8小时，逛完整个商贸城大概需要一年零三个月。在这里，大到家具家电，小到针线纽扣，每一款商品都能找到对应的供应商。每天，来自世界各地的采购商在这里找货、下单、发货，各类小商品也从这里源源不断销往世界各个角落。

在国际商贸城一区的玩具摊位里，“90后”姑娘林晓正忙着整理样品，对接海外客户。短短几年时间，她从一个零基础的创业小白，做到年销售额近4000万元的玩具商户，靠的正是义乌完善的供应链和广阔的全球市场。

“以前觉得做外贸是大企业的事，没想到在义乌，一个小档口、一部手机，就能把生意做到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据林晓介绍，义乌的商贸生态已形成闭环，隔壁就是包装厂、物流点，客户下单后，当天就能完成打样、包装、发货，高效的供应链让小商户也能玩转全球贸易。前不久，她刚接到一笔来自欧洲的大额订单，还没等她联系，周边的配套商户就主动找上门，对接包装、物流事宜，这种“抱团发展”的模式，是义乌商贸独有的优势。

“义新欧”中欧班列的开行，更让义乌商贸插上了腾飞的翅膀。2014年11月18日，首趟“义新欧”中欧班列从义乌西站出发，载着82个标准集装箱的小商品，历经21天抵达西班牙马德里，打通了义乌至欧洲的铁路贸易大通道。

冯旭斌是“义新欧”中欧班列的发起者之一，开班列之初，不少企业担心运输风险、通关难题，他坚定地写下担保书，承诺承担运输、通关的全部损失，终于打动了商户们。如今，“义新欧”中欧班列已常态化运行，线路辐射欧亚大陆50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一带一路”的黄金线路。列车司机黄伟至今记得首趟班列出发时的场景，汽笛长鸣的那一刻，他知道，义乌的小商品，真正通过铁轨走出了国门，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小商品的实力。

除了传统贸易，数字化转型更让义乌商贸焕发新生。夜幕降临，义乌全球数贸中心灯火通明，一间间商铺变身直播间，商户们化身主播，对着手机向全球观众推介商品。来自巴基斯坦的洋主播阿米尔，每天都会在直播间里用中文和英语介绍义乌小商品，一场直播通常能达成数十万元的订单。“现在的义乌，线上线下融合发展，线下看样、线上成交，跨境电商、直播电商让贸易变得更加便捷。” 在义乌工作生活了8年的阿米尔说，他亲眼见证了市场从单一的线下门店模式，向线上线下齐头并进模式的转变。

2025年，义乌小商品出口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年进出口总额近万亿元。这座浙中小城，已成为全球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节点，用小小的商品，搭建起联通世界的贸易桥梁。

品牌出海，共创共荣

成为全球最大小商品集散中心的义乌并未止步，它开始将目光从“引客上门”转向“出海合作”，开启了全球共创的新篇章。

“大家经常开玩笑地说‘义乌做地球人生意’，实际上我们已经通过打造义乌中国小商品城这个品牌，实现了‘和地球人共创业’。”义乌中国小商品城海外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方华介绍道。

2022年6月，在距离义乌万里之外的迪拜杰贝阿里自由贸易区，占地20万平方米、总投资约10.6亿元的迪拜义乌中国小商品城正式投入运行。这是义乌在海外的第一个分市场，由义乌与当地合作伙伴共同打造。市场紧邻中东最大港口之一杰贝阿里港，装卸货物十分方便，不仅吸引了大量中东和非洲的采购商，甚至成了当地的一个“打卡点”。一位来自阿联酋的官员曾向到访的客人介绍：“如果你来迪拜，作为朋友，我会带你去逛一逛，感受一下那里的热闹氛围和中国商品的丰富多样。”

2025年6月，义乌在日本大阪心斋桥商圈开设了亚洲首个海外分市场。5000平方米的卖场里，汇聚了90多家经营主体，涵盖日用杂货、服装、家居、美容等多个品类。大阪义乌市场采用了线上线下融合、产地直供直达的模式，以此打破传统贸易的地域限制和信息壁垒，让义乌的优质小商品能够更便捷地进入日本市场。开业当天，大阪义乌市场日方战略合作伙伴傲可凡株式会社社长武永修一满怀期待地表示：“2024年3月，我们在东京马喰町开设了日本义乌优选门店。今天，大阪首家义乌市场正式开业，这是我们进一步拓宽业务版图、完善流通渠道的重要一步。我相信，这里将成为连接义乌与日本的重要商贸纽带，未来发展不可限量。”

除了建设实体市场，义乌还在探索“Yiwu Selection（义乌好货）品牌出海集合店”新模式。这种模式采用整体输出、统一运营的方式，从货架、装修到商品陈列，全部按照统一标准打造，由海外合伙人负责在当地经营。每组商品旁都放有对应的商家名片和多语种商品介绍册，当地采购商可以现场看样、扫码联系。目前，Yiwu Selection（义乌好货）集合店已签约10余个国家，足迹遍布亚洲、非洲、欧洲、美洲、大洋洲。一位在首尔开店的韩国合伙人表示：“以前韩国客户要去义乌采购，现在在家门口就能看到样品、对接货源，非常方便。”

截至今年3月，义乌已在全球37个国家和地区落地83个项目，涵盖海外分市场、海外仓、海外展会等多种业态，在海外展销100余万种商品，辐射全球近20亿人口。

从“鸡毛换糖”到“万商云集”，再到如今的“品牌出海”，义乌用几十年时间完成了从区域小市场到全球贸易枢纽的跨越。一代代义乌商人手中摇动的拨浪鼓，如今已化作飞驰万里的中欧班列、遍布世界的海外市场，以及永不打烊的数字化直播间。他们用一件件小小的商品搭建纽带，编织出联通全球、共赢发展的贸易大格局。

(《中国报道》2026年8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