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卖“东西”到卖“技术”，中国“新新三样”给韩国的启示与机遇

文/朴镇万（韩中联合会中国经营研究所副所长、韩中特许经营研究所所长）

二十多年前，我在浙江一家工厂亲眼目睹了往集装箱里装货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中国出口的不过是些便宜的、手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几年后，我成为中国九号有限公司（Ninebot）的全球首家总代理，把电动代步车引进了韩国。虽然它搭载了陀螺仪传感器和控制算法，但本质上依然还是“东西”。可如今，中国出口清单上，越来越多的，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中国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中国进出口总额达25.47万亿元人民币，首次突破25万亿元，同比增长16.9%。不过比规模更值得关注的，是出口品类的更迭：机器人、人工智能、创新药出口增速明显。在中国，这三者被称为“新新三样”。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出口主力是服装、家具、家电，即“老三样”，主要依托‌的是廉价劳动力。随后是由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组成的“新三样”，2025年出口规模接近1.3万亿元，依托的是完整成熟的供应链体系。如今轮到“新新三样”登场，背后的支撑逻辑再次升级，这一次的核心是原创技术，以及培育这些技术的生态系统。

重要的不是卖什么，而是怎么卖。先来看一组数据：2026年上半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62.9亿元，同比增长18.6%，产品销往141个国家和地区；手术机器人出口4.8亿元，增长3.3倍，出口市场由去年同期的23个增加到了49个。2025年中国工业机器人出口规模首次超过进口，成为工业机器人净出口国。

与此同时，装上船的远不止机械臂。识别物体的视觉感知、规划工序的调度算法，乃至整条生产线的系统集成方案，全都跟着一同出海了。卖的不再是机器本身，而是运营工厂的方法。

人工智能领域也是如此，全球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数据显示，7月第三周中国大模型周调用量达36.11万亿词元（Token），连续12周位居全球第一。光纤、光模块、服务器等AI产业链相关产品，贡献了今年机电产品出口增量的五成以上。更值得关注的还在更远处：在秘鲁的港口，中国算法实时计算最优配载方案；在东南亚，中国AI正在帮助中小企业推进智能化转型。出口的不再是机器，而是工作方式。

创新药则干脆不是卖“东西”了，卖的是“权限”，也就是对外授权（License-out）。今年上半年，中国产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约1100亿美元，达2025全年对外授权交易总额的80%。今年上半年，中国共批准38个1类创新药上市，其中11个为新靶点、新机制药品，均为中国自主研发的创新药。而2025年全年中国批准的11个新靶点、新机制药物中，国产仅占4个。仅仅一年，局面就被彻底扭转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而且三个领域同时涌现？这不是偶然，因为它们根系相通。

去深圳或长三角看看就明白了。找零件不用跑远路，改个样品几天就能搞定。物流仓库、医院、餐厅厨房，每天都在积累数据，而这些数据本身就是实验室。再加上中国市场的充分竞争，推动企业在成本控制和效率提升上不断突破。2006年《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实施以来，二十年人才培养和基础研究的积累，如今终于结出果实。这一切都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新新三样”也不是抛弃“老三样”和“新三样”的结果，而是站在它们的肩膀上成长起来的。

韩国如今该怎样定位自己？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看看韩国自身的优势与短板。有一个数据让我很在意。韩国的制造业机器人密度位居世界第一，每万名工人拥有1012台，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六倍。然而，机器人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率仅四成左右，一半以上依赖进口。可以说，韩国是最会用机器人的国家，却不是最会卖机器人的国家。

但我认为，这恰恰意味着机会。既然现在是卖“解决方案”的时代，那么最懂现场的人就该来做这件事。从半导体、二次电池的生产工艺，到造船厂的运营流程，再到我长期关注的餐饮连锁厨房——韩国在这些领域积累的实操经验，本身就是值钱的资产。问题在于，我们很少把这些经验转化成可以卖的产品。买好设备、用好设备，和把用好设备的经验打磨成可以卖给别人工厂的方案，是两码事。

对此，我想说三点。第一，韩国需要改变销售的方式。不要只卖一台设备，要把设备连同运营软件和远程维护打包出售。第二，要正确看待中国供应链。它不是需要推开的对手，而是可以一起合作的伙伴。具体来说，中国可以提供完备的零部件和高效的供应链响应速度，韩国则发挥精密工艺和系统集成的优势，这样的分工更加现实。第三，必须学会买卖“权限”的能力。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的例子已经说明，未来的贸易，决胜的关键在于合同怎么签、谈判能力有多强。

中国有超大规模市场、雄厚资本和零部件生态，韩国有精密工艺、系统设计能力和技术成果快速产业化的本领。双方竞争的领域确实在扩大，但越是这样，越需要找到更精细的合作空间。

“新新三样”是一块路牌，告诉我们中国走到了哪里。同时，它也是一份递给韩国的问卷。无视它，得不到答案；夸大它，也得不到答案。只有亲眼去看、亲手去掂量，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过去25年，我在中国一次次重新校准过这张定位图。看来，今后还得接着校准下去。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