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安市西部,白云山北麓,穆水(穆阳溪)如一条青色绸带,在山间悠然甩了个弯。弯道的北岸,背靠青山,面朝活水,有一片被云雾偏爱的坡地——那就是穆云。
老辈人讲起“穆云”二字,总要先指指山巅盘旋的白云,再跺跺脚下向阳的黄土,尔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穆水之阳,云在头上,家在云下。”

穆水割坡,水北为阳
福安话里,“穆”字自带一股肃穆温润之气。而“云”字,在穆云却不只是天上的云彩,更是指代这片土地的骨骼与方位。
相传早年间,穆水从鹫峰山脉一路奔袭而下,到了白云山脚,水流放缓,泥沙淤积,在河道北岸“割”出一道长长的缓坡。古人讲究风水,以水北为阳,背阴向阳。这道坡地,恰好完整地暴露在穆水的怀抱里,日照充足,水汽蒸腾。
先民们站在坡头,看着这道被阳光偏爱的地方,感叹道:“此乃穆水之阳也。”意思是穆水以北的宝地。又因这里背靠白云山,海拔较高,云雾常年绕在山腰,村寨若隐若现,仿佛挂在云彩底下。后人便取其意境,将地名定为“穆云”。
这名字,既记下了母亲河的位置,也描绘了“云横九派”的胜景。从山脚到山顶,数百米的海拔落差,天然形成了“山下种稻,山中栽茶,山上育林”的生态格局,仿佛大自然亲手绘就的一幅立体画卷。

畲汉分坡,各得其所
到了明末清初,战乱频仍,一批批畲族蓝姓、雷姓、钟姓先民,肩挑背扛着族谱,顺着穆水逆流而上,寻找避世安居之所。
当他们翻过重重山峦,望见穆云这片向阳坡地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穆水在脚下流淌,梯田在山间层叠,坡地之间已有汉家农户定居耕作。这里山高皇帝远,却又不完全与世隔绝。
畲家老祖站在坡地中段,指着上方云雾缭绕的山腰,对族人定下规矩:“汉家住坡下,得水之利;畲家住坡上,得山之养。大家共饮一溪水,同享一座山,互不侵扰,方能长久。”
于是,一种独特的生存格局在穆云落地生根:山脚河谷,汉民开垦良田,种植水稻;山腰缓坡,畲民开荒拓土,种茶栽竹;山顶深处,则是两族共有的生态林,涵养水源。穆水之阳,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份畲汉两族默契签署的“山地契约”。

刺藤攀云,葡萄成沟
如果说地名是历史的注脚,那么物产就是土地的性格。穆云的性格,一半藏在刺葡萄的酸甜里,一半藏在白云山的云雾中。
得益于穆水之阳的充沛日照与高山云雾的滋润,穆云溪塔村的刺葡萄长得格外野性。它们不像平原地区的葡萄规规矩矩长在架子上,而是顺着溪岸、墙头、古树肆意攀爬,有的甚至爬上了破旧的屋顶,形成了独特的“葡萄沟”。
传说很久以前,穆云一带常有毒蛇出没。一位畲族老人梦见山神指点,在屋前种下了一株带刺的葡萄藤。那藤蔓疯长,密密麻麻的刺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蛇虫,结出的紫果还能解渴充饥。从此,穆云人便家家种起了刺葡萄。
如今,你走在穆云的溪塔村一带,会看见一条长达数公里的“葡萄沟”。夏日里,沟内绿荫蔽日,紫色的葡萄一串串垂挂下来,仿佛绿色的云朵里镶嵌着紫色的宝石。这不仅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穆云人顺应天时、改造自然的见证。

云开雾散,换了人间
时光流转,曾经的“穆水之阳”,一度因为山高路远,被外人称作“穷山窝”。畲民们守着好山好水,却过着苦日子。
改变发生在近二十年。随着白云山晋升为世界地质公园,乡村旅游悄然兴起,穆云人突然发现,祖辈们赖以生存的“刺葡萄”和“梯田”,竟然是城里人眼中的“香饽饽”。
于是,一条“葡萄沟”变成了旅游景区;一座座黄墙黑瓦的畲家寨,修起了观光步道,建起畲家民宿;一场场“三月三”畲族文化节,让山歌与银饰重新焕发光彩。
如今,你站在穆云的最高处俯瞰,会发现“穆水之阳”有了新的注解:穆水,是连接外界的纽带;之阳,是充满希望的朝阳产业。
写在最后:云下的守望
地名,是一个地方的精神图腾。“穆云”二字,对于畲族同胞而言,不是只写在地图上的名字,而是“穆水之阳,云在头上,家在云下”的活法。站在穆云高处,脚下云海翻涌,远处山光渐开。刺葡萄攀着墙头向上长,畲家人守着山坡向前走,白云来来去去,唯有向阳的心气不散。(叶子清)
责任编辑:蔡劲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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