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厂变成景区

在停产高炉里玩VR、看机器人表演，北京首钢园成为工业遗存活化利用的样板；成都东郊记忆产业园去年客流量突破1800万人次，年轻人占比超80%……曾经“闲人免入”的工厂，正向游客敞开怀抱。

旧厂新景，体验升级 

“在游乐园游玩孩子容易过度亢奋，参观古建筑又会出现走神喊累的情况，反倒是工厂参观这类环节寓教于乐，让孩子兴趣十足。”在北京从业多年的导游向娜向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说，她今年暑期所接待的亲子旅行团中，工业旅游正成为不少家庭的选择。很多家长在行前就主动提出，希望把工业参观纳入旅行规划。

中国在线旅游平台同程旅行8月6日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暑期以来“工厂类”旅行产品预订热度同比增长超过36%，其中亲子游订单占比高达68%。

在向娜的观察里，工业旅游愈发受欢迎源于它独有的体验优势。生产线实景让科普不再是书本上的抽象文字，变得直观易懂，充满硬核质感的工业场景和常规景区差异巨大，很容易给孩子留下深刻记忆。同时，定制化讲解与动手互动环节也带来了不同于传统观光打卡的旅行收获。

不只局限于亲子研学市场，通过系统挖掘整合生产流程、工业遗址、品牌文化等资源，工业旅游这一新兴业态正在重塑大众的观光模式与消费选择。

一项覆盖国内一二三线城市、1001名不同年龄段受访者参与的调查结果显示，近八成受访者对工业旅游感兴趣，较受欢迎的类型包括工业主题博物馆（如航天、铁路博物馆）、高科技智能制造（如新能源汽车、机器人工厂）、传统工业遗产改造（如老厂房、工业遗址改造的园区），食品加工厂等轻工业场所同样拥有不少受众。

“宽敞的车间内，机械臂起落运转、配合完成各项工序，物流机器人在厂区内穿梭，搭载参观者的观光车有序穿行，两套动线并行运转，井然有序。”一位参观过小米汽车工厂生产线的游客表示，如今人们走进工厂，大多是想想跳出屏幕，亲眼看看一件消费品从零部件到成品的完整生产过程，感受国内科技发展的真实水平。

“我们目前开放了压铸、冲压、车身车间，让游客在安全距离内清晰观看，既不干扰生产，又能近距离感受机器人协同作业的震撼。”小米汽车工厂综合管理部部长赵良涛此前向媒体表示。

如果说智能工厂代表着工业面向未来的创新力量，工业遗产改造园区则留存着城市工业过往的时代记忆。北京龙徽1910文创园便是由百年历史的龙徽葡萄酒厂原址更新改造而来，记者在这里看到，园区留存老厂房红砖绿瓦的建筑肌理，保留储酒罐、老酒窖等工业遗存，同时融入现代设计。园区内还开设有精酿餐吧，遇上周末，选择坐在百年酒窖边上喝精酿、看老电影的游客不在少数。

截至目前，我国已认定264项国家工业遗产，建成142家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形成了以北京等城市为代表的工业旅游矩阵。仅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就集聚有9处工业旅游场馆。

从机器轰鸣的生产一线，到人来人往的体验空间，工业场所正以可感知的方式向公众敞开，构筑起连接产业文明与社会认知的独特场域。

政策引领，解锁发展机遇 

相较于海外成熟业态，我国工业旅游起步时间并不算早，但发展较为迅猛，近年来更是受到了更多政策支持。

2017年，《全国工业旅游创新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18-2020）》《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规范与评价》相继印发，为行业发展做好系统规划、确立建设标准。今年《通知》的出台，进一步推动了工业、文化、旅游的深度融合。

随着文旅融合持续深化，工业旅游迎来重磅政策加持。此前，文化和旅游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弘扬工业文化保护工业遗产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提出加强工业遗产资源调查、提高工业遗产保护水平、挖掘阐释工业文化价值等 8 方面重点任务，进一步深化文化、旅游和工业融合发展，展示工业发展成就，丰富文化和旅游产品供给。

各地也顺势跟进、落地细化配套举措，推动工业旅游落地为实景产业。

去年10月北京发布《北京市推动工业旅游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2025—2027年）》，提出到2027年全市工业旅游年接待量达到2000万人次、年收入突破30亿元的目标。今年4月配套出台的《北京市工业厂区（产业园区）适旅化改造指引》，则从操作层面引导工业厂区（产业园区）提升旅游服务能力，同步配套单个项目最高1000万元的资金支持。成都同样加快步伐，《推动成都工业旅游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6—2028年）》明确，到2028年培育高品质工业旅游项目50个以上，打造精品线路不少于10条。

政策为何持续重视这一产业？以往高度封闭的生产重地，又为何主动向游客敞开大门？

“推广提升工业旅游，在国家、地方和企业层面均具有现实意义。”中国社会科学院财经战略研究院教授魏翔告诉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记者。

“过去几十年，我国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工业发展奇迹，实现了从中国制造向更高水平制造业的跃升。工业旅游是重要载体，把实实在在的工业发展成果转化为社会认知，既帮助国内大众建立对本土工业的理解，也面向国际社会，让全球重新认识中国工业文明。”魏翔说。

于地方而言，布局高新技术、未来产业需要对外展示自身资源与产业基础，工业旅游能够发挥对外宣传窗口作用，把地方资源禀赋转化为吸引产业、人才落地的要素，为地方招引项目、集聚产业人气提供助力。

“从企业层面看，工业旅游有助于推动制造业向服务化转型。”魏翔称，未来工业的重要趋势之一便是服务化延伸，而工业旅游恰恰是大众主动走近制造业最自然的方式。企业借此跳出单纯生产的角色定位，对接现代服务业逻辑，在与消费者和社会公众的互动中拉近距离、建立信任。

在文旅行业同质化竞争加剧的当下，深挖本土工业文脉、打造差异化工业旅游产品，已成为各地突围的关键。业内人士指出，工业旅游长效发展的核心，在于立足本土工业历史底蕴，依托数字技术升级沉浸体验，持续深化游客参与感，打造不可复制的产业特色。

推动业态长远健康发展 

当前，我国工业旅游仍处在起步阶段。魏翔在实地走访一些传统制造基地、新兴未来产业园区后发现，国内工业旅游的整体质量仍有待提升，主要存在以下短板。

首先是站位局限，缺少工业文明叙事。不少工业旅游项目停留在展示先进设备、炫技层面，没有上升到工业文明传承的高度。魏翔表示，游客参观不只是看硬件技术，更希望读懂一套产业发展逻辑，比如产业是怎样站上全球竞争高地的？是重视生产效率，还是尊重研发人员，亦或是倚重整套咬合迭代的产业生态，这些工业文明的内核在多数参观项目中普遍缺失。

其次是产品形态单薄，过度偏向正式科普教育。工业旅游属于休闲文旅范畴，是区别于专业工业考察的非正式体验，但现有产品大多止步于“参观生产线、看展品”，缺少休闲、消费、互动的配套场景，体验链条短、可玩性低，难以适配大众休闲出游需求。

“发展工业旅游不能只停留在参观工厂、看流水线。”对此魏翔建议，应拔高叙事视角，做好受众分层，从讲解技术流程转向传递产业理念，挖掘背后的工业文化与产业文明。同时，突破单一科普定位，丰富配套文旅场景，打造沉浸式的工业文明主题旅行。

而在供给端，部分工业遗产改造项目盲目跟风网红化设计，丢失了原有的工业肌理与历史风貌，导致游客体验落差较大。此外，多数项目缺乏专业化运营团队与长期资金投入，后期运营乏力，难以形成持续引流能力。专家表示，这些都是制约工业旅游高质量发展的现实痛点。

据行业研究机构预测，2024年至2029年我国工业旅游产业将保持18%的年均增速，市场规模有望突破3000亿元。

“从全球来看，工业旅游产值平均占到旅游总收入的10%至15%，而我国目前占比不足5%。”魏翔说，差距背后，是十分可观的增长潜力。

如何持续“造血”，支撑起工业旅游3000亿元市场规模的产业未来？业内专家认为，打破发展瓶颈、释放产业潜力，关键在于创新业态模式、升级供给质量。

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文化发展中心工业遗产研究所副所长张伟杰向媒体表示，“工业旅游+科技”“工业旅游+研学”“工业旅游+文创”“工业旅游+城市更新”等新业态、新场景，或将成为未来发展的主流。

以“工业旅游+文创”为例，可深度挖掘企业自身的文化底蕴、技术符号与美学价值，打造具有辨识度的工业IP。围绕IP核心，开发兼具实用性、审美性与文化性的衍生品与时尚潮品，如工业风文具、联名服饰等，并通过线上线下联动销售，将工业旅游从“门票经济”升级为“IP经济”。

撰文：《中国报道》记者 陈珂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