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西安：步履为尺，只为这一片苍翠

盛夏时节，横亘南北的秦岭，正迎来一年里最繁茂、最鲜活的时节。陕西周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小王涧保护站，巡护员张毅如常进山巡护。每个月，他要完成两次常规巡护、四次责任区巡护和四次稽查巡护。

张毅以步履为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一年，只为守护秦岭一片苍翠。

无法停下的脚步

采访当天，记者跟随张毅一同上山，边走边采访。

一年四季，春天的连阴雨把山路泡得稀烂，一脚下去又泥又滑；夏天巡山，最熬人的是密不透风的潮热，身上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秋天让张毅最揪心的是满山的枯枝落叶，风一吹火星就能燎原；而冬天竟意外是好巡的时节，大雪压路，动物的足迹极好辨认，金丝猴、红腹锦鸡、松鼠、大熊猫，这些冬日巡山的意外之喜，让张毅每次取下红外相机时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但冬天天黑得早，秦岭深处到下午5点许几乎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那天黑之前回不来怎么办？”记者不禁问道。

“晚上必须要回来，天黑看不见路就自己用脚探路，探一点、挪一点、走一寸，再滑一段，不然，秦岭的冬夜能把人在野外冻死。”

回想起2016年12月的那次巡山，张毅还是很后怕。当时他和省林业厅纪工程师一起进山做金钱豹和金丝猴专项调查，本来计划当天往返就没有带上足够多的装备和食物，天渐渐暗下来，他们只能跑起来，但是人跑哪里比得上天黑的速度，慢慢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傍晚，纯靠手电筒已经辨别不了脚下是不是路，踩下这脚都不知道下一脚往哪落，黑暗、寒冷、慌张、无措，一时间裹挟着所有人。

“不能停下，晚上必须回站里。”张毅心里想。于是，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脚一脚地探路，深冬的河道水冷得人不自觉打颤，一段河道、一段下坡、一个深沟，张毅回忆“那条路简直是望不到头”。坚持了一段路，纪工程师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草堆上，“你们先走，我稍微歇歇，实在是走不动了。”“这怎么能行，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我们都歇一歇，一起走。”

稍作调整，张毅扶起纪工程师继续走，行至一段接近六十度的陡峭坡道，他用自己的脚当刹车，走两步，停一下，让纪工程师顺着自己胳膊往下滑一段，就这样坚持回到站点，脱下厚重的防护服，每个人头上都冒着热气，让整个屋子变得“仙气飘飘”，等张毅脱下鞋子，用来当“刹车”的大拇指指甲盖已轻微变形，血渗到了袜子上，斑斑点点的。

羚牛

除了要克服多变的天气，野生动物的偶遇有时是“喜”，有时也是“惊”。2025年7月的一次边界巡护，张毅碰到了有“秦岭杀人魔”之称的羚牛。虽然名字里有牛字，但它实际上是一种体形巨大的羊。一般成年羚牛的身长在1.7米到2.2米之间，体重通常在360斤到660斤之间，可以想象，那样一个庞然大物站在面前，人的本能反应一定是恐惧。当时，在草垭子的山林里，张毅和同事走进一个废弃的巡护房里过夜，没想到十二点刚过，羚牛就来了！

睡在车上的向导先看到羚牛，他大声呼喊“往出走，有羚牛！”等大家反应过来时，羚牛顺着窗边已经走进来了，当时，每个人只能安静地待在帐篷里，那是死一般“寂静”的十分钟！每个人都屏气静坐，唯恐和它正面冲突。冬季羚牛的出气声特别粗，“呼呼呼”地向张毅靠近着，这时，外面的向导大声呼喊着、恐吓着，羚牛在房间走了一圈，才慢慢离开。没想到，凌晨一点、两点，直到四点，羚牛一次次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整晚张毅都在担惊受怕中不敢入睡，这样的“惊喜”让他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

金钱豹

危险是巡护工作不可避免的，大到羚牛、野猪，小到蚂蟥，张毅这些年都见怪不怪了，他身上也因此留下过大大小小的伤痛。因为常年走山路只能靠步行，他的指甲盖已经脱落过好几次了。“我们巡护穿再好的鞋都避免不了受伤，我这大拇指指甲盖就是掉了再长，长了再掉，等换好了新指甲，一次巡护不小心踢到或者摔倒，又会少半截。”断甲之痛，想必很多人都体会过或者听说过，但他还是头一个，如此轻松地说出“隔段时间就能拥有新指甲的人”。

野猪

张毅巡山的每一天，看似是寻常的走路、巡林，实则是替这些不会说话的生灵，守住一方安稳天地。拨开草丛排查陷阱、拆除遗留的捕猎工具、劝阻进山的违规人员，观察受伤落单的小动物，默默记录它们的生存状态，秦岭的草木生灵还有很多值得被记录，应该被看见，张毅把这当成自己的责任。所以不能停下。于是，每天在秦岭深处的早晨六点，会有一群人准时出发，步履不停。

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座秦岭

小王涧保护站管辖林地10810.8 公顷，背靠黑河水源地，是秦岭北麓核心生态廊道，也是周至保护区衔接南北物种迁徙的关键片区。从前野兽躲进深沟不敢露面，如今鸟兽下山频现、食物链形成完整闭环，尤其是在2025年年初，站内红外相机在雪地拍到野生棕色大熊猫 “七仔” 同族个体，体态健壮、活动轨迹稳定，这些令人欣喜的监测数据背后，是一代代巡山人日复一日的热爱和坚守，其中也有附近村民的功劳。

想要保护好秦岭，光靠林业员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小王涧保护站常年设立“瞭望站”，而这里的“站长”就是附近的村民，他们是觉悟较高的老党员、是张毅走访入户、打成一片的叔叔婶婶，甚至有的是之前的盗猎者。对于巡护员来说，想得到村民的支持不是一件容易事，怎么做？张毅有自己的“笨办法”。

小王涧保护站下辖4个村，总共300多户村民，张毅没事就到村民家里转转。“多听、多去、常帮助”，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张毅用自己的方法打动村民。“大爷，您身体怎么样？哪不舒服吗？咱家今年收成不错吧？孩子多大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每到一户，张毅就自然地和老人们拉拉家常，问问身体、说说收成，再聊聊孩子，顺着村民的想法打开话匣子，尤其是山里独居老人多，张毅一来说说笑笑的，让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多了几分生气。

前些年，入户到东涧沟村的一户老村民，看着土房里堆满的手工蜂蜜，张毅心想：老人走不出大山，更别提卖出蜂蜜了，不能让这些好蜂蜜堆在这等过期。于是，张毅开始发动身边的亲戚朋友，他逢人就问要蜂蜜吗，还特意强调，大爷的蜂蜜可是拿秦岭正宗“棒棒桶”养出来的好东西，纯天然，无添加。为了尽可能多卖点，无论是上山下乡碰到村民、还是回家遇到亲戚熟人，甚至去城里开会碰到同事，他都要耐心推销一番。

“张毅是个好同志。”这是东涧沟村村民在评价张毅时脱口而出的话。用笨办法走进村民，用防护知识保护百姓，这是他自己摸索出的路子。

只有和群众打成一片，巡护工作才能真正不留死角。在张毅心里，村民的淳朴深深打动着自己，所以平常开车上山遇到出门的村民，能捎一段就捎一段，到了汛期山沟涨水，谁家院墙被冲垮、林木被大风折断，张毅带着队员在防火巡护之余，顺手就搭把手修整。深山之中没有陌生人，危难时刻大家彼此依靠。

随着公益林补助、生态管护公益性岗位、秦岭周边生态惠农政策落地，不少本地村民应聘成为向导兼职巡护员，拿着稳定补贴守护家门口的山林。不再需要靠着进山采药、捕猎维持家用，大家从 “山林索取者” 变成了 “山林守护者”。对张毅来说，他们守着山林的 “筋骨”，百姓守着山脚的 “烟火”，秦岭养活了一代代山里人，如今大家一同守护秦岭。青山养百姓，百姓护青山，这份双向的相守，才是秦岭长久安稳最好的屏障。

如今秦岭区域现存种子植物3400余种、陆生脊椎动物642种，其中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近百种，秦岭特有物种192种。这是一代代像张毅一样的巡护员把他乡当故乡，把热爱化坚守，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用脚步描摹出的秦川翠帐。

秦岭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它过滤掉琐碎的信息、复杂的人际和扑面而来的喧嚣，让人置身于一个神秘而古老的生态系统中，张毅身处其中，做着在外人看来些许枯燥寂寞的工作，直到我们问他：你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我们保护着黑河的水源地，而黑河为西安人输送着80%的纯净水，要想水清，就得生态好，只有我们保护好脚下这片土地，让生态好起来，我们的生活才会好。”

为了我们的生活，有无数像张毅一样的人，他们扎根于此，把热爱、青春、梦想都留在了秦岭，这里的山一直巍峨、水一直流淌、路一直在绵延，一代又一代巡护员的故事终会在山林里归于平静，唯有秦岭山峦的永恒不变记录着他们执着而坚实的足迹。

责任编辑：蔡劲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