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骨头案”如何破局？这家法院用了“穿透式对账法”

编者按：

营商环境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建筑行业高质量发展，离不开法治护航。淮阴法院民一庭立足建工审判实际，坚持“以工程质量为根本、以合同约定为基础”，直面建工案件法律关系交织、事实查明困难等审判难题，一手抓审判质效，让每一起案件都经得起检验；一手抓多元解纷，用巧劲攻“建”克难，推动营商环境持续优化。近年来，该庭审判质量连续三年稳步提升，2026年上半年发改案件数量较2024年大幅下降。淮阴法院微信公众号特开设“建工之声”专栏，展示鲜活案例、务实经验与榜样实践，带您感受司法护航建筑行业行稳致远的坚实力量。本期，从一起五千万“骨头案”的破局说起。

五千万“骨头案”为何久攻不下？

会议室里摊着四十多本卷宗，一页页结算单、签证单、转账凭证摞起来半人高。五方当事人围坐一圈，各抱一本账，业主方一本、总包方一本、一手分包一本、二手分包一本、实际施工人一本。同一笔工程款，五个数字。

这起标的额高达5000万元的建设工程纠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多方主体交叉、法律关系盘根错节、往来账目纷繁复杂。五方当事人对账一轮接一轮，账册堆成了山，账目却始终“对不上号”。原告在庭审、质证后多次变更诉讼请求，反复调整工程账目，核实工作屡屡受阻。账越算越乱，人越谈越僵，案子一拖就是两年，从“难办”变成“难解”，从“难解”变成“僵局”。

老法官病倒了，新团队顶了上去

案件久拖不决，当事人合法权益迟迟得不到兑现。数百名农民工的工资没有着落，分包方、实际施工人为工程采购材料垫付的款项，因总承包方与下游分包方相互推诿而无法结算，衍生的关联诉讼多达十余起。

更棘手的是，原承办法官积劳成疾住院了。案件交到了新审判团队手上。

案子不会因为承办人倒下而按下暂停键，司法的接力棒总要有人稳稳接住。接卷那天，团队第一时间把四十多本卷宗从头翻了一遍。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卷宗按主体分成五摞，每人抱一摞，边翻边在便签纸上记下关键数字。翻到有疑问的地方，就折个角，留着会上讨论。一下午过去，便签贴满了桌沿。研讨会上，大家把想法摆开，这类案子再按“坐堂问案—各自举证—依证据裁判”的老路走，账还是理不清。各方证据都是真的，只是不在一张表上，得有人把这五本账合成一本账。

一场抽丝剥茧的“穿透式对账”

建工案件的难，常常难在账目，法条本身倒未必最缠人。传统的对账方式，各方“各自为账”，信息像孤岛一样割裂，业主方与总承包方一本账，总包方与第一手分包方一本账，再向下层层分割，谁也不愿先开口、先让步。

团队反复研讨后，创新提出“穿透式对账法”。核心，是三个字：破壁垒。它要穿透合同相对方的主体壁垒，打破各方“各自为账”的信息孤岛，从业主方与总承包方、总承包方与第一手分包方、第一手与第二手分包方、第二手分包方与实际施工人，一层一层往下穿，逐项核对历史账目。

分层推进，逐级往下穿。

团队没有一上来就搞“五方大会战”，而是选择先易后难、逐级突破。先组织发包方与总包方对账，再组织总包方与第一手分包方对账，依次向下延伸，确保每一层合同关系中的往来款项都核对到位。

承办法官多次利用周末休息时间，把双方当事人一次次请到法院，先两两对账，再三方对账。有的款项三方各执一词，需要对上三四遍才能确认。有的凭证字迹模糊，要对着灯光反复辨认。遇到争议数字，便翻出对应合同和签证单，摆在桌面上让双方一起看。一轮对完，桌上摊开的流水单从一摞变成三摞，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对账笔记从几页写到几十页，卷宗翻得起了毛边，流水单上的标记一层叠一层。法官打趣说：“对账对到后来，连做梦都在算数字。”

盯住争议最大的那一块。

真正的硬仗，是总包方与第一手、第二手分包方之间那近十笔、约800余万元的工程款争议，这是总包方未经第一手分包方确认，直接向第二手分包方支付的款项。第一手分包方态度坚决：“这部分钱，我不能认！”双方为此争执不下，对账一度中断，场面一度紧张。

争议最凶的地方，往往也是突破口。绕开它，案子永远过不去；拆开它，局面一下就开了。团队把总包方、第一手、第二手分包方三方请到一起，直面这笔“说不清”的支出。一笔一笔过，钱有没有付？付给谁？有没有依据？该不该算？法官一层层剥开事实、一笔笔还原真相，同时向各方当事人耐心释法说理，讲清法律后果、讲透利害关系。“这笔钱到底该谁认，不能凭嗓门大小，得看付款依据和合同关系。”最终，各方依法分摊了这部分工程款，僵局由此打开。

请专业的人，算专业的账。

工程税款，是建工案件的“深水区”。增值税中可抵扣进项税的计算基数怎么定，小税种税费如何扣缴……专业术语一堆，各方各执一词。总包方与实际施工人之间的计税基数争议，成为最后一道拦路虎。

法官不必是全才，但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借力。团队邀请税务专家辅助人到场，把每一笔争议税费摊在桌面上，销项多少、进项多少、税负率怎么算，逐项给出专业核算意见。数据一出来，各方对计算结果再无异议，总包方放弃了部分不合理的扣税诉求，实际施工人也接受了自己应承担的各项税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账才算得清，理才讲得明。

“三个穿透”由此落地：穿透合同相对方壁垒，把总包、一手分包、二手分包、实际施工人的往来纳入统一核查；穿透对账方式局限，灵活开展两方、三方、四方对账，最终五方“面对面”集中核对；穿透疑难问题局限，借专家之力攻克税费争议。逐项举证、逐笔核对，事实根基终于筑牢。

八轮对账，四个月，水落石出

四个月、八轮、40余本卷宗，这是新审判团队交出的攻坚答卷。

经过四个月、八轮艰苦细致的穿透式对账，连当事人自己都理不清的陈年旧账，在新团队组织、依法指导下逐一厘清。那笔僵持长达五年的工程款争议，终于水落石出。

宣判后，各方当事人均服判息诉。一审判决生效后，五方当事人再次在法院的协调下，就判决金额的履行方式达成分期履行和解方案，案件平稳进入当事人自动履行阶段，未进入执行程序。

原告收到判决书后，主动给承办法官发微信致谢；被告方也联系承办团队赠送锦旗，被法官婉言谢绝。“这案子拖了这么久，谁都憋着气。判决得把账算清、把理讲透，让输的人也知道为什么输，赢的人也知道赢在哪里。锦旗可以谢绝，当事人发自内心的认可，才是法官最高的荣誉。”承办法官说。

法官寄语：

办案不仅是下判，更是解难。这起五千万“骨头案”，依靠“穿透式对账法”，四个月内案结事了、胜败皆明。建工案件难，难在主体多、账目乱、争议大，但再难的案子，只要肯下“绣花功夫”，找准症结、精准施策，总能找到那把开锁的钥匙。再乱的账，也怕一笔一笔核；再硬的骨头，也怕一口一口啃。这套方法的成功实践，不仅解开了本案的结，也希望能为同类纠纷的化解推开一扇窗。

（淮阴法院 朱艳红）

责任编辑：刘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