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东台地处苏北盐阜革命老区,与隔着海安相望的如皋有很近的地缘关系以及相似的文化风俗。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一条通榆公路由南通港向北延伸而过,经过如皋之后穿过海安跨过东台,最后到达连云港赣榆。小时候经常听乡亲们随口说“去如皋”,语气像与亲戚聊天一样轻松自在。在懵懂的童年记忆中,江北小城如皋就像栖息在南方树荫下、清风中的一个安静等待着远方客人到来的地方。
这条贯穿南北的通榆公路是有体温的,存在很多情感的因素。1938 年春天的时候,日军沿着这条路往北进攻,在如皋城被攻陷之后,当地政府部门把重要的文件转移到了李堡镇,并且把它们藏在了北门外七里的万寿庵藏经楼里。炮火和硝烟曾经灼伤了这条路,岁月把烽烟冲刷干净之后,滚烫的感觉逐渐沉淀下来,成为现在的温柔样子,道路两旁长满了高大的水杉树,广阔的稻田向远处延伸,在秋天的下午里阳光洒在平坦的路上面,形成了一种柔和的光芒。车轮碾过地面所发出的声音很小,就如手指轻触一本记录着过往历史的老书一般安静而有分量。
公路串联起一座座城,护城河则滋养着如皋的烟火与风骨。如皋护城河碧水萦回,绕城缓缓流淌。站在迎春桥上远眺,水底青苔随碧波轻摇,两岸人家枕河而居,窗台上盆花错落,晾衣绳上飘着洗净的衣衫,寻常市井自有安然诗意。桥身一联历经三百余年风雨,字迹多有模糊,意蕴却依旧清晰:“愿天长存好人,愿人常行好事”。它不只是桥畔的石刻,更是深植于如皋人心中的处世哲学,一份向善向上的心意,世代相传。
这片温润向善的土地,滋生绵长不息的人间烟火。如皋百岁老人众多,长寿之风浸润城乡。我曾在老城的一家早茶店里遇见一对银发老夫妻,一人一碗盘水面、一碟烫干丝,相对无言,默然不语。时而低头细品面食,时而抬眼轻望对方碗中的光景,岁月沉淀的默契,温润动人;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如皋人喜欢的这种长寿盘水面,模样朴素至极,几把面条静卧在浅棕色的酱油汤底,点缀少许青椒肉丝,恰似寻常人家厨房里的家常便饭。筷子轻轻一拌,醇厚的猪油香气瞬间漫溢开来,过水的面条筋道爽滑,在齿间微微弹跳,满口鲜香四溢。
我觉得,盘水面的“长寿”,从来不在面的滋味里,而在如皋人从容度日的姿态里。细嚼慢咽、不慌不忙,夹一筷面、品一口汤,不急不躁、安稳度日。这座城,早已把从容的“慢”,深深镌刻进城市的骨血肌理。
但是只看到如皋温婉闲适的一面时,就会忽略掉其中所包含的格局与底气。表面上看似悠然自得的生活方式,实际上却是清醒自律、稳步前进的力量。如皋的土地含有丰富的硒元素,在田间地头的稻谷和乡野特产中也都有体现出来,使得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的身体素质得到了提升,并且也形成了沉稳坚毅的性格特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铸一方精神。如今的如皋已经摆脱了发展滞后的状态,亿吨大港勾勒出了一幅壮丽的画面,在时代的大潮中稳步向前。但是它并不想追赶世俗中的浮躁狂奔,一直保持着自己原来的步伐。从容不迫并不是迟缓、懒惰或者固步自封,在喧嚣尘世中主动守住从容不迫的态度,在快速发展的时代里用心呵护自己的初心,在繁华之中留出一块心灵净土。从容不迫地积累力量,在稳定的状态下酝酿未来的发展道路,这就是这座小城通达的生存方式。
城市有市井烟火气,也有千年的文人风雅。离老城区不远的地方就是著名的水绘园。明末清初年间,冒辟疆和董小宛在这里住了九年多的时间。四百多年过去了,园子里的流水还在流淌着,青竹也依旧婆娑多姿。建筑大师陈从周把水绘园叫做“天下名园”,但是它并不张扬,格局小而别致。既可以寄托千年的深情厚谊,也可以使下游的人们在廊下坐一会儿来获得片刻安宁。
当年,冒辟疆将董小宛安顿在艳月楼,二人朝夕相伴,临窗观水,倚栏赏竹,静听雨滴落于瓦檐。如今我凭窗俯瞰,看水底青苔悠悠浮动,忽然有所感悟:如皋城恰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街巷阡陌如同河道,悠悠岁月便是流水。一代又一代的人像支流一样蜿蜒前行,最终汇入了时间的大海。冒辟疆的风雅和董小宛的温婉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逝了,但是这座城市的文化气息仍然在延续着。
风雅藏于园林,匠心隐于乡野。次日,我前往以盆景闻名的顾庄。这里家家户户与盆景相伴,世代修习此艺。一株株罗汉松经匠人蟠扎,塑成独树一帜的 “两弯半” 造型,云头雨足,清雅灵动。我在一户农家小院驻足,静静地看一位中年匠人打理五针松。他手掌粗糙,指节覆着厚厚的老茧,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可修整枝条的指尖,却轻柔精准。铝丝在掌心缓缓弯折,坚硬的松枝便依心意舒展定型,刚柔相济,尽显匠心。
我问他做盆景多少年,他回答已有三十余载。再问终日与树木相伴会不会乏味,他淡然一笑:“树生长的速度很慢,人的成长和做事也是如此。” 短短一句,道尽如皋人的坚守与从容。由此想起如皋盆景国家级传承人王如生,他独创 “裹纸嫁接法”,大幅提升盆景嫁接成活率,技艺在业内广为传扬。一生只做一件事,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来等待一棵树的成长,在这期间专心致志地维护本土技艺,这样的安静而又执着的精神就是如皋最好的底色。
温润从容是如皋的日常底色,赤诚滚烫是如皋的精神脊梁。这座偏爱慢生活的小城,骨子里藏着绝不屈服的刚烈与热血。江安镇鄂埭村的星火路上,“中共如皋第一个支部遗址”纪念碑静静矗立在暖阳之下,碑文由首任党支部书记陆景槐亲笔题写,笔墨铿锵,镌刻着滚烫的红色记忆。1926年,两名共产党员在鄂家埭小学秘密成立独立支部,一粒革命星火自此落地生根。而后火种渐次燎原,从小小独立支部到正式县委,从基层农会到红十四军,革命力量在这片温润的土地上蓬勃蔓延、生生不息。
如皋市档案馆中,一枚青田石印章静静陈列,熠熠生辉。这枚“中国共产党江苏省如皋县委印”,是目前党史发现的最早县级党组织印章,珍贵无比。它的主人徐芳德,曾任如皋县委书记,1929 年被俘后坚贞不屈,英勇牺牲时年仅二十四岁。章留给后人的是什么呢?当年把印章藏起来的人不怕危险,把它放在了下水道里面,在二十多年之后才又出现了。
到此为止,这个城市的性格也就表现出来了,从容温和是如皋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忠勇刚烈则是他们对于国家信仰的态度。温柔度日、刚烈立身、刚柔并济构成了如皋特有的城市品格。
傍晚时分我辞别如皋。薄雾使通榆公路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长带,长在路边的水杉也都消逝于暮色之中了。窗户里依次亮起了灯,使得整个连片的稻田都变得温暖而明亮起来,起伏的稻穗在光影交错之间明暗不定,很有感染力。
东台、海安、如皋都是江海冲积平原上同源共流的地方。我们所说的通泰话差不多,“家”读作“ga”,“去”读作“qi”,在同一片土地上种出稻谷和小麦,在一起度过缓慢流逝的时光。
一条通榆公路,牵起三座毗邻小城,像一条绵长温润的河,贯通一脉风土、一脉人情、一脉文脉。长路载岁月温度,流水藏人间温情。指尖仿佛可以触碰到,江海平原千百年沉淀下来的,绵长安然、生生不息的力量。
(作者:何国庭,笔名石月河,男,江苏东台人,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长期从事基层宣传思想文化广电工作和党建理论研究。江苏省杂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盐城市杂文学会、盐城市摄影家协会等社团组织会员。)

责任编辑:刘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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