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桑田，大地行文

——搬经作家小镇的时代叙事

秋风渡过高沙土平原，江苏如皋搬经镇卢庄村的千年古银杏轻轻摇曳。繁密的金叶层层叠叠，拂过青砖步道、农家院墙与连片的田畴，簌簌声响如同岁月翻卷书页。这棵伫立人间一千五百余年的古树，是搬经最古老的守望者，也是一方文脉的精神图腾。人们都知道如皋是江海之畔的长寿福地、花木之都，但是很少有人去探究，在这片和平温和的土地上隐藏着一段独一无二的文化传奇——一个普通的乡镇里聚集了二十多位国内知名的作家，从新时期的文学开拓者到当代文坛的实力派人物，从乡土纪实到山河书写，搬经籍作家们的作品涵盖了中国当代文学几十年的发展历程。

搬经，又叫潘泾，地名本身就带有江北水乡的柔情，但是里面还有一段风骨凛然的老故事。据说古代有一次洪水泛滥、浊浪滔天的时候，乡人们为了保护圣贤经书和文脉典籍而冒着大雨奔跑着把书籍搬到安全的地方，在危急时刻守护住了文明的一点火星，“搬经”的名字也就流传了下来。千百年来，洪水退去、河流平静，当年乡人们徒手搬书的赤诚与坚守就变成了扎根乡土的耕读基因，在一代又一代人中流传下来。在江海平原众多乡镇当中，搬经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它不依靠城市的繁华，也不依赖江河的奇丽景色，只凭一条绵延不断的文脉，在高沙土上生长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文学森林。现在江苏报告文学奖永久颁奖地设在这里，作家小镇也逐渐形成，使古老的“搬经”传说跨越千年的时空，在新时代里化作以文润乡、以文兴乡的美好现实。

踏上搬经大地，最动人的风景并不是精心打造的人造景观，而是在烟火人间中所体现出来的崇文底蕴。位于如皋、海安和泰兴三地交汇处的搬经镇，在过去属于典型的高沙土地区，土壤松散肥力低下，以往十年九荒、农耕艰难。老一辈搬经人常说，以前的日子就是“面朝黄土、苦熬岁月”。贫瘠的土地上长不出富裕的产品，但是可以培养出最坚韧不拔的心灵。物质条件的不足，并没有削弱人们对知识的尊重以及对笔墨的喜爱。在大多数乡村只求温饱度日的时候，在搬经乡村的农家院子里总有一盏盏读书的灯光。

去走访一下林上村、卢庄村和夏堡村的老人们，他们嘴里经常提到的就是“耕读传家”。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高悬在家训牌匾上的东西，而是渗透到衣食住行之中的一种生活方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乡村物资非常匮乏，大多数孩子课余时间只知道劳动玩耍，而搬经的农家子弟白天在田地上辛勤劳作，晚上则围坐在油灯下读书写字。粗糙的田埂磨炼出人的筋骨，浩瀚的书籍充实了人的心灵，土地给了人们质朴坚韧的性格，文字则让人有了眺望远方的力量。正是这样独特的乡土气息使得一方水土孕育出了卢新华、丁捷、曹剑、张小波、朱千华等一批文坛名家，并形成了全国少见的“乡镇作家群”现象。

卢庄村千年的古银杏见证了这里的文化脉络的产生和发展。古树虬枝苍劲，根深千丈，经过几千年的风雨洗礼仍然枝繁叶茂，在春夏季节为农田遮挡阳光，在秋冬季节落下金色树叶。几十年来，在这棵树下嬉戏玩耍、读书思考的人们很多，古树年轮中留下的是一代又一代搬经学子青春的记忆。著名作家卢新华也是从这片银杏故土走出的，年轻的时候在田埂上体会民生百态，在农家院子里感受人间烟火，乡土的质朴与苦难、温情与坚守成为了他一生文学创作的基础。《伤痕》一书问世之后，对时代进行追问、对岁月加以反思，开创了新时期伤痕文学的先河，并且震动了整个中国文坛。纵然名声大振、走遍千山万水，卢新华的文字中仍然留有搬经田野的清风、古村烟火以及高沙土的温暖。对于他来说，搬经只是开始，并且是一生都离不开的文学故乡。

作家丁捷的文学根系也深深扎在搬经乡土之中。出生、成长于斯的他，在少年时期就生活在乡村田野和乡间小道上，田地里的辛劳、邻里间的和睦以及乡土风情的淳朴都化作了他笔下的生动文字。深耕文坛多年，他用笔描绘出人间百态、洞悉世事人心，笔锋犀利而文字温暖有力，所有的创作都是因为故乡给予的共情能力和观察力。功成名就之后，他总是一直牵挂着家乡，在乡下采风、做公益讲座、捐书赠笔，积极投身于搬经作家小镇建设之中。他知道这片贫瘠而坚强的土地上有着最动人的民间故事，也有着最纯洁的文学初心。

曹剑的诗歌扎根于江北大地，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故土江河的雄伟和温柔；朱千华走遍了南方的山水风光，在文章中描写风物人文时总是带着江海平原特有的乡土气息；张小波用文字去感悟时代的发展变化，他的笔法深沉有力，骨子里有一种搬经人所特有的坚韧不拔的精神。搬经作家们无论走到哪里，文字的根始终扎在这片高沙土故土上。从乡土中获得力量，在文学创作中反哺时代，使搬经这个名字一次次地出现在全国文学舞台上。

文脉的发展从来都离不开红色血脉的滋润和培养。搬经文学所具有的底色，并非只有耕读温婉，更有着家国赤诚滚烫的热情。这里是苏中红色革命的重要据点，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红色信仰与笔墨初心融为一体、共同发展，使这片土地上的文化更加厚重而有力量。夏堡小学旧址为红十四军的重要指挥地之一，斑驳的老校舍、古朴的木窗青瓦静静地伫立了一百多年，在峥嵘岁月里讲述了无数动人的革命故事。刘瑞龙、何昆、张爱萍等革命前辈在这里运筹帷幄、指挥战斗，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坚持自己的信仰、保卫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本土革命志士王玉文一身兼具战士、文人和革命者的身份，戎马一生以笔为刃，在烽火中书写家国理想，用文字唤醒民众传递信仰之光。

加力社区的红色老区记忆馆就是把搬经红色文脉活化的一个平台。本土收藏家孙殿林怀着对故乡、对先烈的赤子之心，在十余年的光阴里倾其所有四处奔波，收集了上万件有关红色的老物件。泛黄的革命文献、斑驳的作战器械、老式的书信照片和宝贵的历史档案等，每一件藏品都承载着一段烽火岁月的记忆，在这里可以了解到如黄战役、苏中七战七捷那样的峥嵘岁月。十几年来，孙殿林一直守着这个小小的记忆馆，免费为村民、学生以及游客提供服务，并且义务地讲解红色历史。没有盛大的宣传，也没有丰厚的回报，只是凭着一颗赤子之心来守护一方乡土上的红色记忆，使革命的精神代代相传。

除了红色烽火之外，搬经的乡土文脉里还有许多古老的风俗和民间故事。加力社区有一棵千年的古槐树，被当地居民亲切地称为“岳飞拴马树”，传说在南宋时期，岳飞带领军队驻扎在此地抵抗外敌的时候，在这棵树下休息并整理队伍。千年岁月流转，古树主干枯朽沧桑，却年年抽芽、岁岁开花，顽强生长、生生不息，恰如搬经人坚韧不拔、向阳而生的精神品格。古树、老校、红色场馆、古桥河道、乡土老宅，一处处人文点位串联起搬经千年的精神谱系，为文学创作沉淀了丰厚的素材，让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都藏着可写可颂的故事。

曾经如此丰富的人文底蕴大部分都隐藏在乡村里，并没有人知道。鲜活的作家故事、厚重的红色历史、淳朴的乡土掌故只有通过老人口述的记忆、文人笔下的文章以及散落在乡野之间的旧物才能流传下来。外界知道搬经作家在文坛上的成就，但是不知道他们的根扎在这片苏北的土地上；而本地人虽然深耕于自己的土地、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但是缺乏一个能够展示和传播这些文化的地方来让千年来的文化脉络被看见、被传承下去。在全国文旅小镇同质化建设、跟风复刻网红景观的浪潮下，搬经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文化振兴之路——不造假虚假景观、不做空洞IP、不搞流量噱头，在真实文脉的基础上深耕本土人文资源，以文学为核心内核来打造独一无二的作家小镇，使千年文脉落地生根、赋能乡土。

江苏报告文学奖永久颁奖地落户搬经，是对这片土地上文化积淀最好的证明，也给作家小镇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动力。搬经知道，真正的文学小镇并不是几条文艺街、几个复刻故居就可以组成的，而应该有完整的文学生态、生动的人文环境以及持久的文化传承。因此，小镇以“文脉赋能乡土、文学滋养民生”为初心，系统梳理本地的文化资源，把分散的人文景点串起来，在全镇范围内打造一条贯穿始终的文学主题步道，并且将千年的古银杏树、岳飞拴马槐、作家故居、红色遗址、乡村图书馆和非遗工坊等节点无缝对接在一起，使行走于乡野的过程成为一次沉浸式的文学阅读和人文溯源之旅。

曹剑旧居仍然保持着作家少年时期的生活原貌，陈旧的土墙、古老的木窗、简单的书桌以及过去的生活用品都在讲述着当年农家子弟苦读成名的故事。没有精美的装修，也没有豪华的布置，最普通的房子也包含着最感人的耕读故事。在这里，游客可以感受时间留下的痕迹，体会一个作家由田间走向文坛的心路历程，了解搬经文脉生生不息的原因。同时一批文学主题民宿、乡土书屋、创作工坊也相继建成，并且摒弃了商业化的浮躁之气，保持了乡土原有的温婉情怀，使来自远方的文人墨客们可以住在乡野之间、静观自然风光、专心创作文章，在沉浸式的环境中体验到搬经所独有的文学气息与生活情趣。

文学的归宿向来都是烟火人间。作家小镇的建设，并不是为迎合外界的审美而存在，而是为了滋养本土百姓的精神生活，使文脉浸润乡土、惠及民生。为此，搬经一直都在搭建本土文学平台，经常举办名家回乡采风、新书分享会、文学讲座和公益捐书活动。丁捷、曹剑等本地作家们经常回到家乡帮助当地的人们，在学校里和乡村中传播知识，解答问题，并且把文坛的目光、创作的理念以及文学初心带到故乡。搬经中学与搬经小学的校园内，文学课堂已经成为常态化的活动之一，乡土文学课程也被融入到了日常的教学当中去，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在古树之下、书屋之中品味着故乡的故事、播种下自己的文学梦想，使得文化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除了名家引领之外，搬经还致力于营造全民文学的氛围，让文学走出书斋、进入千家万户。现在的搬经中，文学已经不再只是文人的高雅艺术了，它成为了普通人们用来记录生活、表达情感、传承乡土文化的一种方式。基层干部执笔书写乡村振兴的日新月异，乡村教师笔墨记录校园烟火与育人初心，普通农民随笔写下田间劳作的四时风物，退休老人撰文追忆乡土变迁、岁月流年。越来越多普通人拿起纸笔，以文字为媒，记录搬经的烟火人间、时代变迁。“名家引领、本土发力、全民参与”的文学生态已经形成，使这个小镇到处都有笔墨、户户都有书香、人人皆有情怀。

文脉兴盛离不开产业基础的支持；文化振兴要立足于乡村振兴的实际土壤。曾经贫瘠的高沙土，在一代又一代搬经人的努力下已经变成了沃土良田、宜居福地。搬经土壤中富含天然硒元素，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造就了独具特色的长寿产品，成为了世界长寿之乡如皋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依靠生态资源优势发展特色农业，创建“搬经四时鲜”区域公用品牌，黑塌菜、富硒稻米、香堂芋、食用百合、羊肚菌等特色农产品形成了规模化种植、标准化加工和品牌化销售的整个链条。两千亩富硒农产品示范基地已经建成并投入使用，智慧农业和订单农业得到了广泛推广，彻底改变了以前高沙土贫瘠低产的状态，使乡土特产成为百姓增收致富的金钥匙。

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工程的实施使得分散的小块田地被整合成了连片的高标准农田，并且实现了机械化耕作、智能化灌溉全覆盖，“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把粮食安全的基础打牢了。在夯实农业基础的同时，搬经稳步推进实体经济发展，聚焦新材料、海工装备、轻工配套等产业，引进优质项目、培育本土企业，完善产业体系、夯实经济底盘，使百姓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增收、安居乐业。产业发展起来之后，就=给文化建设、乡村建设提供了坚实的经济支撑，使得文脉传承不再是一句空话，也让文学小镇的建设有了底气和动力。

产业兴旺，乡村才会美丽；文化繁荣，风气才会淳朴。借助于产业赋能和文化的浸润作用，搬经的乡村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林上村、龙桥村、夏堡村等一批宜居宜业和美乡村样板已经出现，随着河道清淤疏浚工程实施，水质变得非常清澈，村庄道路平坦通畅，绿意盎然，农家院落干净整洁错落有致，乡村的人居环境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乡村文旅、研学产业顺势而起，小镇精心打造文学研学、红色研学、非遗研学三条特色线路，把报告文学奖的文化盛宴、作家故居、红色遗址、千年古树、田园风光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民俗融为一体，使文化流量变成产业增量、民生红利。

非遗文化活化传承给作家小镇带来了不一样的人文气息。搬经童子戏唱腔古老、韵味悠长，为本地独有的民间戏曲非遗，在节日里锣鼓喧天、唱腔婉转动人，乡土气息扑面而来。掐丝珐琅、传统的编织和农家糕点制作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新时代得到了传承和发展，并走进了研学课堂、文旅场景之中，成为了搬经乡土文化的生动体现。文学、红色文化、非遗技艺、生态环保以及产业发展等多个方面相得益彰地融合在一起，使搬经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文化小镇，而是在“以文兴业、以业兴村、文旅共生、城乡共美”的良性发展中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走在搬经的田野街巷之间，最动人的是藏匿于烟火之中的坚守与温情。林上村一个普通的村民小组，并没有得天独厚的资源和显赫的家庭背景，但是依靠着代代相传的耕读家风，培养出了院士曹宏斌、世界竞走冠军周永生、知名作家丁捷等一批杰出人才。村民们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只是依靠着“读书立身、勤俭持家、向善笃行”的朴素信念去日复一日地坚守家风、培育后代。曹宏斌的母亲房丽华老人一生勤劳朴实，在那个家里有多个孩子并且经济条件较差的情况下，她宁愿自己少吃一些东西也不愿意让孩子们饿肚子。在她的心目中，土地可以养活人的身体，而读书则能够树立人的心灵，只有知识和道德才是子孙后代享用不尽的财富。这样的朴素家风就是搬经文脉最真实的样子。

孙殿林几十年来一直守护着红色记忆馆，不计名利、默默奉献，守护一方红色文脉；基层干部扎根乡土、躬身实干，在推进产业发展、乡村治理的同时，积极整理乡土史料、保护人文遗迹；本土作家心怀故土、反哺家乡，用笔墨为乡土赋能，用情怀滋养文脉；乡村教师深耕讲台、润物无声，在播种文学种子的过程中也在培育出一代又一代的时代新人；普通村民淳朴向善、守望相助，守护乡风文明，传承耕读初心。无数平凡人坚守与付出所形成的搬经最动人时代画卷以及作家小镇最为鲜活、厚重和珍贵的文学素材。

当下全国乡村文化建设热火朝天，很多地方过分重视商业化和流量化，最后使得文化IP流于形式、归于空洞。而搬经作家小镇的建设则给乡村文化的振兴提供了新的思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赋能，并不是刻意营造声势、强行打上标签，而是深入挖掘本地特色、立足乡土本色、贴近群众需求。搬经的文化脉络就是千年的古银杏树所留下的年轮，是红色烽火中对国家和人民赤诚的心怀，是农家院落里耕读传家的传统风尚，是文人墨客对于故乡的眷恋之情，是乡村振兴火热实践的真实写照，也是普通老百姓最本真的生活态度。这就是搬经独有的文化底气，也是无法复制的乡土魅力。

暮色四合，晚风漫过田野街巷，千年古银杏的枝叶轻轻摇曳，书页般簌簌作响。千年之前，搬经人冒险搬书、守护文脉星火；千年之后，这片土地以大地为纸、以奋斗为笔、以初心为墨，书写着新时代的乡土华章。曾经贫瘠的土地上如今有了繁荣的文化和产业，乡村变得和谐美好，人民的生活也更加安逸幸福，完成了由“乡土穷乡”向“文学小镇”的转变。

在“作家心中的如皋”这幅宏大的时代画卷上，搬经是最温暖、最厚重、最有感染力的一章。它使我们明白，文学从来没有离开过土地，文脉始终扎根于人世间；最好的文字从来都不是书斋里雕琢出来的，而是土地的馈赠、生活的沉淀以及时代的回响。文脉润桑田，笔墨兴乡土，今天的搬经，在千年的耕读基础上加上时代的奋斗翅膀，使古老的搬经故事继续书写新的篇章，用文学之光照亮乡土振兴之路，在江海之滨、如皋大地上不断谱写着属于新时代的大地行文。

（作者：何国庭，笔名石月河，男，江苏东台人，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长期从事基层宣传思想文化广电工作和党建理论研究。江苏省杂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盐城市杂文学会、盐城市摄影家协会等社团组织会员。）

责任编辑：刘玉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