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诗意,雨丝如银针般斜斜织就一张朦胧的网,轻轻笼住昆明的街巷,也悄然漫进我记忆的褶皱里。恍惚间,这雨是汪曾祺先生笔下《昆明的雨》里那抹带着缅桂花香气的湿润。可再凝神细听,雨水中又分明裹挟着另一种沉重的回响——那是八十余年前,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师生背负典籍、跋涉南下时,战火硝烟里溅起的泥泞与风霜。我立于西南联大旧址的檐下,任雨丝拂过指尖,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底那份震撼来得浓烈。这场秋雨带来的,从不是“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单薄触感,而是穿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是炮火中不曾熄灭的教育火种,是颠沛里始终挺直的文人脊梁,是那所临时拼凑的校园里,用信念与坚守浇筑的教育家精神。
雨丝渐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闻一多先生伏在案前,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楚辞》的注本上,把“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墨迹照得发亮。窗外是防空警报的尖啸,可先生的笔尖没停,墨汁在粗糙的土纸上晕开,像他心头不曾熄灭的火。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案头的稿纸,我忽然闻到墨香里掺了点苦涩——是朱自清先生扶着讲台的手,指节因为病弱泛着青白,却依旧把粉笔握得很紧。他讲《荷塘月色》,声音温和却有力量,咳嗽声藏在“田田的叶子”的描述里,粉笔字落在黑板上,每一笔都像在撑着什么,撑着学生眼里的光,撑着风雨里的课堂。
指尖触到檐下的木柱,凉意顺着纹路往骨子里渗。恍惚间,这柱子成了1938年泥墙教室的门框。我看见十七岁的杨振宁背着布包走进来,阳光正斜斜切过茅草屋顶的缝隙,落在翠湖送来的风里,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得轻颤。所谓课桌,不过是肥皂箱钉了块木板,上面还留着前一天漏雨积下的水痕,映着杨武之先生在黑板上写字的身影。先生的粉笔在斑驳的木板上走得坚定,一笔一画推演数论,声音盖过窗外的风雨,连空气里都飘着公式的重量——杨振宁伸手去接落在课本上的粉笔灰,指尖蹭到的不是粉末,是一颗种子,在他心湖里落了地,借着先生声音的温度,悄悄发了芽。
秋雨中,当杨振宁先生与世长辞的消息传来时,看着被雨打湿的银杏,忽然懂得什么是“逝去与永恒”。先生在联大教室里听讲的模样,与邓稼先在操场讨论的热切,晚年站在清华讲台上的从容——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那些藏在公式里的坚守,那些落在学生心头的期许,那永远不断的教育精神,早和联大的雨、联大的灯、联大的人融在一起,化作不灭的星光。
这星光,也照进我们的课堂。犹记得新生开学典礼上,讲到杨振宁先生“宁拙勿巧,宁朴勿华”的理念时,提到“教育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真诚的传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教育家精神——就像讲台上的老教授,即便嗓子沙哑,也坚持站着上完每一节课;就像支教归来的学长们,在乡村教室里点起的每一盏灯。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是“拙”背后的真诚,与“朴”之中蕴藏的力量。
风裹着雨气又一次扑来,这次没有了硝烟的呛,只有桂花香的甜,还有师大图书馆飘来的书页声。我翻开手里的教育史,指尖触到纸页上“联大师生防空洞授课”的记载,忽然觉得纸页变粗糙了,像当年学生们传看的旧课本,边角被翻得发卷,还留着雨水浸过的痕迹。抬头时,雨幕里竟叠着今时的画面:同学们抱着课本走进教学楼,手里攥着一打材料,封面上写着“教育是点燃,不是填满”,字迹娟秀,像极了朱自清先生当年在教案上写的批注。
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点澄澈的光。我摸着檐下的木柱,指尖还留着雨的凉意,却也揣着滚烫的温度——那是杨武之先生的粉笔灰,是闻一多先生的煤油灯,是杨振宁先生“宁拙勿巧”的教诲,是无数联大人用信念焐热的教育家精神。作为新时代的师范人,我们接过的哪里只是接力棒,是八十余载的雨、八十余载的灯、八十余载的初心。转身走向教学楼时,看见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联大师生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书本上,落在每一堂课的灯光里。
饱含教育家精神的联大魂,终将跟着我们的脚步,走进更多课堂,走向更远的明天,在新时代的教育画卷上,续写永不落幕的“弦歌不辍”。
指导老师苏俊:男,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主要从事学生思想政治教育、少数民族文学、文化研究。
(作者简介:黄泓钧,男,共青团员,青海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赴云南师范大学联合培养),爱好文学与时事研究,曾获福州市优秀学生干部,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VEXIQ世界锦标赛季军。)

责任编辑:刘玉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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