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他乡”，他的“故乡”

文/《中国报道》记者  李士萌

2022年的夏天，中国科学院大学毕业的硕士研究生靳盼盼拿到了某互联网公司60万元年薪的offer，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坐上南下的火车前往湖南，成为那一年湖南省800名选调生中的一员。

几乎同一时间，在湖南省怀化市某村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特岗教师舒潮又送走了一批毕业生。2015年，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舒潮辞去了大城市的白领工作回到家乡，成为这所农村学校的地理教师，一待就是10年。

背景不同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走向湖南，一个回到湖南，融入“十四五”时期推动优质均衡教育、乡村振兴和加强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大潮。

向山里走去

靳盼盼的选择在同学中显得有些另类。他的同学毕业后或进企业拿高薪，或投身科研，唯独他决定走向基层。这一选择在很多人看来是“躺平”，甚至是对过去科研经历的浪费。

“我是在参加完互联网大厂秋招后才开始准备考公的。”靳盼盼坦言，“我曾在互联网公司实习，也尝试过科研。但疫情期间的所见所闻，让我深刻认识到基层治理对国家运行的重要性。偶然翻阅马克思的《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更坚定了我的信念。”

对舒潮来说，选择回乡更多是现实与情感的平衡。曾经，他一心想要逃离农村。然而面对乡亲们“读书也是打工”的议论、看着年迈的父母，他最终在家人劝说下回乡任教，成为一名特岗教师。

“在家里工作，收入稳定，社会认可度高。”舒潮告诉《中国报道》记者，“在我们这种偏远乡镇，当老师比在外面打工要好。”

靳盼盼是山西人，湖南于他是陌生的，但那一年湖南省的选调生政策深深地吸引了他。

选调生制度，即选调品学兼优的应届大学毕业生到基层工作，旨在培养党政领导干部后备人选。“十四五”时期，选调生成为高校毕业生投身基层的重要途径，参与高校数量、输送选调生规模和覆盖地域范围都在不断拓展，各地也在不断扩大选调生规模。

按照那一年湖南省选调生政策的规定，应届毕业生录用后，不直接定岗，而是统一安排至乡镇（街道）锻炼3年，3年锻炼期满，统筹安排回省、市州直机关工作。

“一般省份的基层锻炼都是2年，而且是先定岗后下基层。湖南省的政策当时一方面给了我更充足的时间去‘墩苗’，真正沉下去；另一方面，3年时间可以让我有更多时间去寻找方向，同时便于组织上更全面、更深入地考察我们。”靳盼盼说。

2022年的暑假，靳盼盼拒绝了所有收到的offer，等待湖南省选调生录用的通知。最终，他等到了，并在接到录用通知的两周后，被送进了“最艰苦”的地方之一——湖南省怀化市辰溪县黄溪口镇。

刚去黄溪口镇的靳盼盼很是兴奋。“一路重峦叠嶂，和山西的山完全不同，我拿着手机拍了一路。”然而，新鲜感过后，挫折接踵而至。

初来乍到的靳盼盼怀着要干一番大事的决心，满脑子的理论和想法，现实却一次次给他泼冷水。首先是语言，湖南山区“十里不同音”，靳盼盼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勉强听懂当地方言。其次，作为小镇的“外来者”，他显得格格不入。

对于舒潮而言，湖南虽是故乡，但从大城市重返乡村，基层教育的诸多问题也让他有诸多不适：学生学习习惯差，数学平均分只有三四十分，英语成绩更是惨不忍睹……更让舒潮感到头疼的是，农村的家庭教育基本缺失，孩子们多由爷爷奶奶照顾，而家长们认为“读书不好也没事，大不了出去打工，做水泥工一天也能挣两三百”。

靳盼盼在黄溪口镇分管教育与文化，也同样看到了家庭教育缺失的问题。黄溪口镇已是当地经济条件相对不错的“县域副中心”，孩子们多由留守母亲照看，孩子们人手一部手机。“科技进步似乎只是解放了家长，让他们管教孩子的负担变轻。教育在这里，仿佛成了一种不得不走的过场。”靳盼盼说。

努力解局

靳盼盼和舒潮面对相似的困局，也一直在思考各自解局的办法。

最开始，靳盼盼去县重点中学分享学习“秘籍”；而后又联系北京大学、山东大学等高校的支教队来此支教，为当地带来优质教学资源。但这种支教往往是短暂的，为了让这一模式可持续，他又创办起线上支教项目——“乡镇学堂”，邀请高校大学生在课后服务时段为乡村孩子线上授课。

2023年，“乡镇学堂”在黄溪口镇中心小学试运行一周后，靳盼盼请来镇领导听课，希望得到支持，在更大范围内推广，但这次试课却遭遇“滑铁卢”。“这搞的是个啥？”镇领导忍不住发问。

“那堂课的主题是‘泰国文化’，内容远离学生生活，线下教师维持秩序不力，课堂混乱，效果不佳。”靳盼盼说。

正是多次不太成功的尝试，让靳盼盼逐步摸索出线上教学的经验。经过反复打磨，他确立了“乡镇学堂”的几条原则：控制时长、避免拖堂；优化主题、贴近生活；配备有责任心的线下教师维持秩序；提前排定课程表，确保教学有序。

渐渐地，“乡镇学堂”走上正轨。目前，这一支教项目已推广至江苏、山西等地的十几个乡镇，20多所高校参与其中。

“乡镇学堂”的推进给了靳盼盼极大的信心，他心中的另一颗种子也开始萌芽。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他认为，编程不仅能锻炼学生的系统性思维、培养学生解决问题的韧性，更是为农村孩子抛出一根“绳子”，让他们与AI浪潮席卷一切的社会接轨。“编程可能如同当年的英语，成为新一代的‘生存语言’。”

2023年起，靳盼盼便想在乡镇推广编程教育，却受困于场地、设备、师资等，进展缓慢。转机出现在2024年6月，他的本科同门师弟，就读于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的张贤联系到他，表示希望于2024年秋季学期休学来支教。

“天赐良机！”靳盼盼表示，张贤的到来顺利解决了师资问题。同时，经过实地考察，学校机房虽然长期闲置且设备版本老旧，但基本可以满足编程教学的基础需求。

如何让北京大学来的师资充分发挥才干？靳盼盼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先教老师，后教学生”的策略，为学校培育本土师资。2024年9月至11月，张贤利用晚间时段，为黄溪口镇中心小学教师开展少儿编程专项培训。尽管老师多为大专学历，但“大家都学得会”。11月起，张贤利用午休和晚间，对四年级部分优秀学生开展编程启蒙，进行小范围试点。12月后，则由本校培养的教师接力开展培训。

然而，编程教育的推广并非一帆风顺。有教师认为，学编程会影响主科成绩，是浪费时间。这种对“实用性”的质疑，在基层教育中并不罕见——舒潮也曾面临类似的问题。在农村学校任教10年的经验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对这些孩子来说，成绩是第一块敲门砖，素质教育在这里近乎一种“奢侈品”。

舒潮认为，提升学生成绩要从三个方面入手：提升教学质量、培养学习习惯、加强家校沟通。有一个读一年级的女孩让舒潮印象深刻，“她的行为怪异，经常在大家安静写作业时发出奇怪的叫声，很少和同学说话，很难融入班集体。”家访后舒潮得知，女孩父母离异，由患阿尔茨海默病的奶奶抚养。奶奶担心孩子被母亲带走，出门时就把女孩反锁家中，给她一部手机，与小鸡仔关在一起。舒潮辗转联系到女孩父母，经沟通，最终由母亲把女孩接走抚养。一年后，女孩的性格发生了很大改变，变得开朗了许多，学习也步入正轨。

开花结果

10年来，舒潮见证了许多特岗教师的来来去去，只有他依然坚守。尽管他所带班级地理平均分曾达83分，有机会调往县城更好的学校，但他仍选择留下。

舒潮的选择折射出全国百万特岗教师的坚守。今年教师节来临之际，习近平总书记给全国特岗教师代表回信，勉励特岗教师继续坚守教育初心，不断提高教书育人本领，用心用情呵护引导孩子们健康成长。

教育部数据显示，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校教师特设岗位计划（以下简称“特岗计划”）实施20年来，已累计为中西部地区22个省份、1000多个县、3万多所农村学校选聘教师118万人，推动农村教师队伍建设取得积极成效。“十四五”时期，特岗计划累计为中西部地区农村学校补充约25万名特岗教师。

如今已任校长的舒潮依然坚持在教学一线，10年间，他所在学校的成绩，在全县十余所农村九年一贯制学校中从垫底爬升至上游。

靳盼盼的编程教育项目也渐入佳境。靳盼盼还为学校的编程教育编写了教材，内容从二进制、Scratch拓展至人工智能、大数据，直至完成贪吃蛇小游戏编程，图文并茂、循序渐进。

更大惊喜来自学生。在怀化市中小学生信息素养大赛中，黄溪口镇中心小学的黄钰婷同学斩获三等奖。她是唯一来自乡镇的获奖者，也是唯一没有参加任何课外培训的选手。靳盼盼透露，黄钰婷参赛时笔记本电脑中途没电关机了，因胆小未敢报告老师，“否则成绩会更好”。

2025年，靳盼盼开始筹谋在全县推广编程教育。为此他多方汇报、游说，和校长交流想法、给辰溪县政协写提案、直接找分管副县长汇报工作，最终争取到县领导的大力支持。2025年9月起，在辰溪县教育局的统筹支持下，各乡镇小学陆续将少儿编程纳入课后服务体系，编程教育在全县全面落地。

靳盼盼认为，选调生更像基层的“观察者”和“探索者”。他和其他选调生同侪互通有无时了解到，他们有的站在澧水流域防汛一线；有的组织村中60岁及70岁以上老人留影；有的组织面向高三毕业生的高考志愿填报咨询会，帮助偏远地区学生补齐信息差……这些尝试看起来很小，却也疏通了基层的“毛细血管”。

“选调生的价值之一就在于为基层治理探索新路，如果失败了没关系，积累了经验。如果成功了就可以推广，就可以制度化。”靳盼盼说。

公开信息显示，2026年，湖南省计划选拔选调生1200名，相比2022年的选拔规模提升了约50%。

今年10月，靳盼盼结束了3年的基层锻炼，被调入湖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工作，从事人工智能相关产业研究工作。这个领域与他的专业联系更密切，同时也有很多要学习的领域。他告诉记者，未来5年，他仍需要不断充实自己，目前他正在湖南大学经济与贸易学院攻读第二个硕士学位。

今年湖南省选调生考试中，靳盼盼的经历被写入试题：2024年，DeepSeek作为“国运级”应用横空出世，刘兴湘在大学群中发现同班同学正是该应用的核心研发成员。他致电祝贺，并分享自己在基层推广编程与人工智能的故事，引来众人点赞，大家也开始理解他当初的选择。挂断电话，刘兴湘望着桌上《少儿编程与人工智能基础》教材，陷入沉思，随后发出一条朋友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

在采访结尾，舒潮来不及和记者多分享他的思考，匆匆挂断电话，因为他要赶去上晚上的地理课。

(《中国报道》2025年12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