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文/《中国报道》记者 陈珂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基础支撑和内在要求。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并提出“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中央充分认识到了相关工作的难度，围绕‘纵深推进’和‘深入整治’目标，2026年将多维发力，加速推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的研究与制定，在法治轨道上破除‘内卷式’竞争与市场分割，同时通过财税体制改革重塑地方政府行为逻辑，为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夯实根基。”采访中，多位专家学者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反内卷”仍为重点工作之一

当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已迈入深水区，“内卷式”竞争已成为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主要障碍。

“内卷”在本质上是一种非理性的过度竞争，对企业、行业乃至宏观经济均会带来负面影响。企业为维持市场份额被迫以接近甚至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产品，导致亏损经营成为常态；行业整体利润率因恶性价格战持续走低，长期盈利能力受到侵蚀，进而削弱对前沿技术研发的投入能力，阻碍产业转型升级，更不利于通过扩大就业、合理提高劳动者收入来扩大消费、改善内需。

“地方保护主义是滋生‘内卷式’竞争的重要原因。”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刘旭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说，地方政府为吸引或留住企业，往往通过税收优惠、财政补贴乃至放松监管等方式开展“逐底竞争”，短期内虽能激活局部市场，但从长期来看却扭曲了资源配置、破坏了市场公平，并导致区域间市场分割加剧。这种以行政手段干预竞争的行为，与全国统一大市场所要求的规则统一、要素自由流动背道而驰。

2025年，从政府工作报告明确“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到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强调“依法依规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再到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正式实施，顶层设计不断完善，为“反内卷”提供了制度保障。这一年，汽车、光伏、水泥、钢铁等多个行业相继开展“反内卷”行动。

最新公布的一系列数据表明，整治“内卷式”竞争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取得了明显效果。以光伏行业为例，行业落后产能正加速出清，市场价格有所回升。制造端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多晶硅产量59.6万吨，同比下降43.8%；硅片产量316GW，同比下降21.4%。2025年，光伏行业中的多晶硅价格从6月的不足4万元/吨，回升至11月的5.3万元/吨。

2025年12月12日，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发布《光伏“反内卷”周年考：让价格回归理性——深入学习贯彻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坚定信心乘势而进》，提出未来将探索通过“承债式收购+弹性封存压产能”双轨运行机制，以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有序压减过剩产能。

刘旭认为，光伏行业作为“反内卷”的先行实践领域，其结构调整路径清晰反映出2026年我国经济工作的重点方向——以重点行业为抓手，通过市场化、法治化机制纵深推进“反内卷”治理。2026年，在遏制低价无序竞争、引导产能优化整合、强化创新驱动等方面，政策与行业的协同力度将进一步加大。

于法有据，执法有力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指出“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会议结束后，全国发展和改革工作会议随即召开，研究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协同推进“准入、场景、要素”一体化改革。

南方科技大学副校长金李表示，通过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以法治方式助力“内卷式”竞争治理，有利于持续优化公平竞争市场环境，持续推动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

条例的制定不仅仅是为了应对当前出现的市场问题。“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将法治建设更深度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局，为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刘远举认为，此举坚持在改革中完善法治，确保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于法有据，将推动各方面制度更加成熟、定型。

2025年7月召开的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提出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明确了“五统一、一开放”的基本要求，即统一市场基础制度、统一市场基础设施、统一政府行为尺度、统一市场监管执法、统一要素资源市场，持续扩大对内对外开放。

分析认为，2026年将加快研究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重点是加快落实“五统一、一开放”的基本要求。

值得强调的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并非对《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等已有法规的替代和重复，而是与之形成功能互补、层次分明的制度体系。

“《公平竞争审查条例》主要着眼于规范政府行为、防止行政性垄断，侧重点在于市场竞争秩序的规范与审查。一个市场即使没有明显的滥用行政权力限制竞争行为，也可能因基础制度不统一、要素流动受阻、监管标准各异而处于事实上的分割状态。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就是要立足这些难点，从财税体制、央地关系、资源配置等宏观角度切入，以破除市场分割、打破地方保护，在更深层次和更广范围推进市场一体化。”刘旭分析道，尤其在风电、光伏、储能等新兴领域，地方政府通过所谓“战略合作”等方式变相排除竞争的行为仍时有发生。尽管此类行为有的已经受到反垄断执法纠正，但也凸显出从制度源头规范政府行为的紧迫性。

近年来，相比立法层面的显著进展，执法环节仍有提升空间。刘旭指出，在期待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出台的同时，不能轻视或者放弃现有监管工具和执法空间，陷入“没有完美法律就不行动”的怠惰停滞状态。各地市场监管部门应依据现有法规，对滥用行政权力限制竞争的行为，或经营者通过各类垄断行为设置市场壁垒、损害公平竞争的现象作出回应，大幅度充实反垄断执法力量，从严开展反垄断执法工作，对滥用行政权力限制竞争行为负有个人责任的官员进行公开问责，以有为政府保障有效市场。

推进财税体制改革，健全地方税体系

当前，“内卷式”竞争和市场分割已不仅仅是单纯的经济运行问题，更是现行财税制度的产物。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部署2026年经济工作时指出，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兜牢基层“三保”底线。会议还要求“健全地方税体系”。据了解，这是自2000年以来历届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

数据显示，我国地方财政运行长期面临收支压力。根据财政部数据，2025年前10个月，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本级收入约10.5万亿元，同比增长2.1%。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约19.1万亿元，同比增长1.2%。地方政府性基金预算本级收入3.1万亿元，同比下降3.3%，地方政府性基金预算支出约7.2万亿元，同比增长7.3%。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青曾向《中国报道》记者分析指出，当前中央和地方在财政支出的划分上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平衡，地方政府在财力相对有限的条件下承担了较多的支出责任。

这种收支结构下，地方政府倾向于通过保护本地市场与企业、培育管辖区内税源等方式缓解财政压力，逐步形成了“囚徒困境”——在产业结构同质化的背景下，无论其他地区如何选择，本地区率先实行保护措施在短期内被视为理性策略，最终却导致自身陷入封闭式小市场与内循环，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与资源高效配置。

粤开证券研究院院长罗志恒表示，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应重塑地方政府行为的激励机制，减少地方政府不当干预市场运行的动机，这要求推进财税体制改革。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健全地方税体系”即为财税体制改革的具体方向之一。

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中央财办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主任韩文秀对此进行解读时指出，健全地方税体系有三大重点工作：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完善增值税留抵退税政策和抵扣链条；研究把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地方教育附加合并为地方附加税,授权地方在一定幅度内确定具体适用税率；完善房地产税收制度。

罗志恒表示，深化财税体制改革除了“健全地方税体系”，还要优化央地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强化中央政府在土地供应、基础设施投资、社会保障等领域的统筹职能。与此同时，还要改革税收分享原则，推进增值税分享由生产地原则向消费地原则转变。

(《中国报道》2026年1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