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被人间，风骨千年 ——观北京西城小百花越剧团《黄道婆》有感

昨晚在长安大戏院，我这个西北人第一次看了越剧。北京西城小百花越剧团的《黄道婆》用现代舞台技术勾勒出水墨江南、把椰林海岛次第铺展，吸引我从陌生的壁上观者看的入戏,在吴侬软语里读出一个女人在命运中淬炼出的的风骨，更瞥见艺术与历史相互成就的奥义。

剧场座中，有很多人懂戏。我遇到外交部、文联和其他部委的领导，还有名画家吴欢，更有许多鬓发染霜却气度儒雅的老知识分子，他们敬意在眼，看的入神。带的那一束鲜花，是一位大姐的，她念着演黄道婆的赵丹宇老师，可惜身在香港不能亲至，托我将卡片和这份心意转交。当晚的舞台中央，那个让人惊叹不可能已近68岁的主角儿始终吸引我和身边同样专注的观众——岁月未曾磨灭赵丹宇的风采，却让她把黄道婆的风骨深透呈现，她的唱腔、神情、手势、姿态，细节处见真功夫。我没有上台凑热闹，但在心里把花献给了这位艺术之花绚放的名家。

黄道婆的故事，在我看来有命运安排的残忍之美，类似断臂维纳斯的那种缺憾美。黄布儿青梅竹马的情投意合，本该是人生最圆润的底色，却被世俗硬生生撕裂。她的少年时光浸在凄惨的泪里：分离痛、逼婚苦，直至投江的决绝，步步踩在命运刃上。投江获救，看似绝处逢生，却藏深深煎熬——一去海南三十年孤悬陆外，抚锁苦熬。她守着当年约定，拒嫁富商不走捷径，忠贞成执念。这忍耐不同于寻常等待，是为心中仅存的光坚守执着，让人心头发紧，却又不忍离视。

越剧细腻，把这份“残忍”唱得入木三分。演员的眼神里，有少年时纯粹炽热，有分离的肝肠寸断，更有海南三十年日复一日的盼与挣扎。唱腔软糯，似利刀挑开女人内心的柔软与坚韧。北方人听惯秦腔高亢、晋剧苍凉——秦腔是黄土高原嘶吼，“吼”出生命张力，字句带风沙粗粝厚重，像陕北锣鼓，激发人血脉偾张；而越剧则是江南水乡低吟，“唱”出来婉转情长，那颦和笑烟雨润细，像苏州琵琶，拨人心弦。北刚南柔的对比，在黄道婆身上找到了精神契合点——秦腔激昂、越剧婉约，终究还是要扎根在人性深处和文明土壤，才生出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感慨的，是黄道婆命运的“换轨”，是她历经三次“死心”后的涅槃重生。天要成就人，必先让他死几回，心死方能新生，方得大境界。黄布尔第一次投江，是对不公命运的绝望，死的是对世俗温情的幻想；第二次重逢心上人他却早已成家，遂对爱情约定幻灭，死的是心中坚守三十年的执念；第三次知晓富商当年的“借口”，从谎言中洞悉人性复杂，死的是对情爱纠葛的最后一丝期盼。三次死心，让她从云端跌落尘埃，也让她看清现实真相——感情靠不住；生存是根本。于是她遁入道观，不再执着于儿女情长，而是把在海南习得的纺织技艺，化作安身立命根本，更无私地传授给乡邻。从最初的糊口之计，到后来改进纺纱技术、惠及一方，再到被元朝皇帝册封为“衣被女神”，她用织布的手，织就了比情爱小我更辽阔的人生。

现代舞台技术的加持，让美“绽放”。椰林婆娑、织机光影、衣料绚烂，被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让人穿越到棉纺技艺初兴的元代。舞台上的黄道婆，透过棉纱讲授技艺，当她改进的纺车转动出新希望，童谣在剧场中回荡——“黄道婆，黄道婆，教我纱，教我布，两只筒子两匹布”，那份苦难中生长出的力量，让越剧也多了几分铿锵。我由是明白，所谓“残忍美”，不在苦难本身，而在遭受苦难的人能挣脱命运桎梏，在心天地里活得更加昂扬。

今天的越剧还是小众，但《黄道婆》这出戏，让我看到了越剧重生的可能。黄道婆为越剧提供了坚实的精神载体，这位在历史长河中“衣被人间”的女性，用坚守、蜕变与奉献，让越剧的婉约里多了筋骨和分量；越剧也以其细腻的艺术表达，让黄道婆的故事从历史课本简短的几句话里活化起来，跨越千年后被被现代人铭记，从而使民间纺织女神的精神得以鲜活传承。这是一种相互成就的幸运，也是艺术与历史的双向奔赴。中华民族的五千年文明史中，从来不缺黄道婆这样的人物——他们或是为民谋福的先贤，或是坚守初心的匠人，或是舍生取义的志士……这些优秀的灵魂，本身就是文学最珍贵的素材，是艺术生命得以延续的活水源头。我发散了想，每一种艺术形式，无论是秦腔、越剧，还是京剧、昆曲，都可以重回华夏历史长河，去打捞那些被时光沉淀却熠熠闪光的瑰宝，用艺术的新手法赋予它们新活的生命力。就像赵丹宇老师一样，借由黄道婆人物角色，将自己的艺术生命推向新的高度；而越剧也借黄道婆的精神内核打破小众的局限，获得更广阔的传播空间。

艺术因人物而厚重，人物因艺术而不朽，这即是文明传承最动人的模样。

黄道婆八十五年的人生，走得跌宕起伏。她曾为爱情忠贞不渝，耗尽三十年青春岁月；也曾在幻灭后幡然醒悟，换了轨道前行。她放弃了感情之惑，却收获了事业不朽；褪去了少女青涩，沉淀出“衣被人间”的伟大。今晚的越剧真美啊，它把这份复杂的人生唱得婉约又磅礴，把一个民间女子的风骨，唱成了跨越千年的传奇。

走出剧场，夜色中的长安街灯火正明。我忽然觉得，无论南北艺术，无论古今人物，只要守住了精神的根脉，就能在岁月中生生不息。黄道婆如此，越剧如此，我们民族的所有艺术与文明，亦当如此。

衣被人间，风骨千年，这是黄道婆的传奇，更是艺术与文明传承的真谛。

（作者：李建党）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