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从来都是同情萌者,因为,它不构成生存的威胁。
就像我家的宠物猫“忽忽”,平时的那些慵懒、惊恐,或者永远少不更事的表情,几无法不让人不喜欢。这样的人间尤物,在任何时候,都能接受你对它的抚摸,这便满足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占有欲。
当然,还有一类动物,与生俱来出身高贵,自带仙气,或者说是“童话王子”的气质,它是仙界的尤物。这也是人类羡慕的一类。
譬如,麝。林中晨雾,轻蹄而来,雀跃而去,永远是林中孤傲的修仙者。或许它知道,有众人欢宴的地方,那必定都是危险的。所以,它对人类是惊恐的,永远和人类保持着距离。有距离,自然产生美。有美,却无法触达,自然产生想象。有想象,自然会有童话的色彩。

图片由AI生成
因此,有麝的地方,自然会有仙气,自然是童话般的世界。
金秋,我去了柘荣,在乍洋遇见了麝,便自然进入了童话般的世界。
乍洋溪口的永安拱桥,桥拱与碧波倒影成廓,似乎是进入这麝香童话世界的圆月门。而边上的鹅卵石城墙与古堡石寨,斑驳神秘。墙垣上的野草随季节枯荣,根系从石缝中钻出,如同时光老人用刀笔刻下的年轮。薄暮时分,炊烟从马头墙后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新茶的清香。历经岁月打磨的卵石路泛着温润的光,桥下的溪水潺潺流过,冷峻的石墙与温软的烟火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恍然入梦———这是霍比特世界里的矮人国吗?这童话世界里,应该有神灵之物。于是,在风中的桥岭村,我们遇见了麝。
满眼青绿的山峦,天籁寂静。只有风吹叶片的呢喃。
山野之间,乡人引我至一处特别的养殖基地。及至近前,但见林木蓊郁,气息湿润,与寻常山野并无二致。然而乡人微微一笑,指着一栋如矮人国般的农舍深处道:“且静心,细闻之。”我敛声屏息,初时只觉松风过耳,草木清香;片刻后,却仿佛捕捉到一丝极幽微、极独特的气息,它不似花香之媚,不似药草之苦,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暖意的芬芳,若有若无,萦绕鼻端,竟让人心中顿生一种安详之感。 基地的主人告诉我们,这便是麝的气息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了这种羞涩的生灵。它前肢短后肢长,蹄小耳大,眼神温顺如小绵羊。体型小巧,不过六七十厘米长,毛色是利于隐藏的橄榄褐色,喉颈间点缀着两条优雅的白色纵纹。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总是闪烁着警惕而温和的光。主人说,麝性机敏,天性胆小,听觉与嗅觉异常发达,喜静,常择幽谷深林而居。所以,它是天生的“独行隐士”,有固定的活动路线、休息点和“厕所”,会用尾腺分泌物在树干岩石上做记号来宣告领地。
麝者,贵为“独行隐士”,选择柘荣作为家园绝非偶然。平均海拔千余米的高山,温暖湿润的气候,茂密的原始森林,为麝提供了理想的栖息之地。
麝者,还贵为仙人。它的珍贵,源于雄麝腹下那个仅如鸡蛋大小的香囊。这小小的腺体,却能分泌出被誉为“软黄金”的麝香。古人早已识得此物的妙处,或焚于金炉,或和入丸药,一缕幽香,穿透了无数朝代。然而,旧时取香之法残酷,常需猎杀取香,致使这山林精灵日渐稀少。柘荣人如今采用的,却是一种名为“活体取香”的智慧与慈悲之举。
据主人介绍,取香的过程,是一场人与麝之间静默而庄重的仪式。最佳时节在每年春季,万物生发之际。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动作精准而轻柔。他们用特制的不锈钢挖勺,沿囊口顺势探入,轻轻旋转、抽动,将那深褐色的、饱含精华的麝香取出,而不伤麝身分毫。整个过程不过三五分钟,之后,立即为香囊涂上消炎药膏,预防感染。被取香的雄麝,很快便能恢复如常,来年又可继续贡献芬芳。
我忽然觉得,这绝非简单的采集,它更像一种生命的礼赞。柘荣的养殖基地里,科技人员还通过精心配制饲料,添加维生素E、有机硒及中草药制剂,来提升麝香的品质。在这里,人不再是自然的掠夺者,而是看护者与对话者。每一次成功的取香,都是对一种可持续共生哲学的践行——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让珍贵的得以绵延,让和谐的得以长久。
麝的养殖也是科学、温情与山野气息的交织。据主人介绍,破晓时分 (5:00-7:00) ,饲养员便开始配制精饲料、采摘新鲜树叶,进行晨间饲喂与巡查。而林麝醒来,在标准圈舍和活动场中进食。技术人员随之观察记录健康状况。午后 (14:00-16:00) ,便是科学管理与“午间静谧”的时光。饲养员通过监控设备远程观察林麝,林麝在墙边或僻静处反刍、打盹。黄昏入夜,饲养员再次饲喂,圈舍区的灯光依次熄灭,山林与基地一同沉入宁静。

郑承东 摄
除了这些日常节奏,基地与周边社区的互动也丰富了养殖场的日常。2020年11月份,福建时珍堂农林发展有限公司在柘荣县乍洋乡桥岭村引进林麝种源并养殖成功,成为柘荣县第一家林麝养殖企业,现有林麝120只左右。在黄柏乡倒流水村,也先后有小满农林科技有限公司、柏首农业专业合作社进驻,采用“公司+基地+农户”的产业模式,共养殖180余只林麝。在林麝养殖的繁忙时节,基地会雇用村民帮助采摘、储存树叶,作为林麝过冬的食物。这种模式不仅有效拓宽了当地群众的致富渠道,也使林麝养殖产业深深地融入了地方社区的经济生活之中。
听着主人的讲述,我忽觉这缕麝香,仿佛不再是单纯的实物,它更像一个隐喻,飘散在柘荣的山水与历史之间。
这麝香,是坚韧的生命之气。柘荣地名中的“柘”字,源于《山海经》中“其上多柘木”的记载,这柘树,其木坚硬,其叶可饲蚕,本身就是一种坚韧不拔、生命力顽强的象征。而柘荣这座小城,其命运亦如柘树。新中国成立初期,这里曾流传着“小小柘荣县,两间剪刀铺,衙门打屁股,全城听得见”的辛酸民谣,且曾两度撤县,戴着“贫困”的帽子,在艰难中求索。然而,柘荣人骨子里有一股“向死而生”的勇气。他们硬是在这“省尾”之地,凭着一股韧劲,开辟出“闽东药城”的逆袭之路,从“一根参”发展到如今集聚二十多家药业及其关联企业,让太子参的名号响彻四方。这奋斗的历程,不也正似那麝鹿,在艰苦的环境中,默默积蓄,最终孕育出生命的芬芳么?
这麝香,也是开放的融合之味。漫步柘荣街巷,耳边常能听到南腔北调,本地话、福鼎话、温州话交织,印证着这里作为福温古道上商贸枢纽的悠久历史。柘荣人以“海纳百川”的胸怀,迎接着四方来客与新风。当年,他们便敢为人先,从上海、吉林、浙江等地广纳贤才;今日,更是以“飞地”引才之策,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就连那从宅中乡走出去,如今拥有近六百家直营门店的“草本汤”创始人林春松,其成功的秘诀中也蕴含着“你发财、我发展”的包容与共赢的智慧。这种开放,使得山城柘荣虽偏居一隅,却毫无闭塞之气,反能得风气之先。各种文化在此交融,如同那麝香,虽源自一物,却能与其他香料完美调和,成就更为馥郁的层次。
这麝香,更是厚积薄发的文化之韵。柘荣的底蕴,并非一日之功。无论是历经三百年沧桑的柘荣剪刀,从昔日的“五把剪”演进至今,成为全国最大的碳钢剪生产基地,还是仙屿公园历经二十多年、一任接着一任干的持续建设,都彰显着一种不事张扬、耐心耕耘的精神。这精神,恰如那麝香的形成,需岁月的沉淀与积累。而在溪口村,他们修复古宅,建起茶博馆、乡愁馆,默默传承着“白琳功夫”创始人的茶文化;在赤岩村,那石斛花“盈眼的碧绿,诠释着勃勃生机”,与松涛清泉相伴。这一切文化的守护与创新,皆非喧哗之举,而是在时光的静谧流淌中,自然散发出的幽香。
夕阳西下,我立于溪口村的永安桥上,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那缕麝香般的记忆又悄然袭来。我想,柘荣之“有麝”,并非指其山林间必然栖息着多少林麝,而是说这座小城的精神气质里,确乎蕴含着如麝香一般的美好品性:那是一种在艰难困苦中玉汝于成的坚韧,一种拥抱世界、兼容并蓄的开放,更是一种埋头苦干、静待花开的沉静。
“柘”里之地,因有这麝一般的高洁品性,故而能超越地理的局限,生生不息,馥郁芬芳。这,便是柘荣有麝的真正含义了。
柘荣童话般的调性与麝香的灵性是搭调的。
(来源:闽东日报·新宁德客户端;作者:郑承东)
责任编辑:蔡劲蓉
版权所有 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人民中国杂志社、中国报道杂志社) 举报电话: 010-68995855 举报邮件: chinareport@foxmail.com 法律顾问:北京岳成律师事务所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京)字第07311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 189号 京ICP备14043293号-10 京公网安备:110102000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