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张年画里的乡土深情

又到年关，铜川市印台区陈炉镇双碑村的年画如约而至。这张年画不是乡村大集上寻常的风景画，而是一张全村60岁以上老人的合影，辅以月历和村规民约印制而成。十三载春秋，这张年画在春节前夕送到每户村民家中，成为最珍贵的“年礼”。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双碑人，离开乡村二十多年，当我站在村支书办公室，指着年画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告诉和我一同采访的省市媒体记者，“这是我大妈、我四伯、我邻居、我同学的父亲……”说着说着，竟热泪盈眶。岁月染白了他们的双鬓，也唤醒了我的童年记忆：上世纪90年代，那个背着书包经过家家户户门口上下学的我，正是在这些“叫不出名字”的长辈注视中长大，这是中国乡土社会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感记忆。

这张看似寻常的年画，却处处彰显着不凡。它是一种纪念，也是一种连接，更是一份承诺——对传统的尊重，对长者的敬意，对乡风文明的守护。

这张年画最动人之处，在于它让乡村治理有了温度。将村规民约印在老人合影之上，冰冷的条文瞬间有了情感的依托。老人们的面容、村庄大舞台的背景、年画的传统形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乡土符号系统。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指出，中国乡村社会是“礼治秩序”的社会，维系乡村的不是法律，而是“一种合于礼的行为规范”。双碑村的实践，恰恰是将现代治理融入传统“礼”的传承之中。

十三年的仪式化赠送，让政策宣传不再是单向灌输，而是融入了情感共鸣与文化认同。当村民查看日历时，看到的不仅是日期，更是长辈邻里慈祥的面容和共同遵守的村规民约。这一刻，乡村治理不再是高大上的理论体系，不再悬浮于村民生活之上，而是深深嵌入乡土的日常仪式与集体记忆。

这张年画更是涵养文明乡风的生动载体。传统乡村的“礼治秩序”需要具体的承载形式，而双碑村的年画，恰恰复活并创新了这种“礼”的传承方式。一张张年画，让尊老敬老从抽象美德具化为可见可感的集体行动，村规民约从规章条文变为与亲切面容相连的生活指引。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教化，比任何标语口号更有力量。它不依赖强制约束，而是通过情感共鸣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这正是“合乎礼的行为规范”在现代乡土社会的创新表达。

最根本的是，这张年画守护着乡村社会的情感共同体。正如我的感受，许多和我一般大的村民，看着画中长辈，“不知道尊姓大名”却“最熟悉最亲切”。这正是《乡土中国》所描绘的乡土熟人社会的典型特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基于地缘与长期共同生活，形成了一种“面对面的社群”。 

在城市化进程加速、乡村社会结构剧变的今天，社群记忆日渐式微。双碑村的年画，通过将集体记忆具象化、仪式化，让年轻一代在凝视长辈面容时，感受到自己与这片黄土地、这群人不可分割的乡土联结。它凝聚的不仅是人心，更是代际传承的文化认同。

双碑村的实践尤为珍贵。它没有否定现代治理的价值，而是巧妙地将其与乡土智慧相结合；它不回避传统与现代的张力，而是在创新中延续文化的根脉。这张年画告诉我们，有效的基层治理未必需要宏大叙事与高昂成本，有时恰恰在于对生活细节的关照、对集体记忆的珍视、对人伦情感的呵护。

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双碑村的年画，铸造的正是一个村落共同体的灵魂。当年画送入每家每户，送去的不仅是一份新年礼物，更是一种身份认同、一份文化自信、一份面向未来的凝聚力。这种带着泥土芬芳、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治理智慧，或许正是新时代乡村建设最需要的温度与情怀。

一张年画，十三载坚持，连接起过去与未来，个体与集体，规范与温情。它让我们看到，最好的治理，往往始于对人之常情的深刻理解与尊重。而这，正是中国乡土社会千年传承中最宝贵的智慧。（郭艳婷）

责任编辑：蔡劲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