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老街里的开放新叙事

文/夏媛媛

海口水巷口，海风吹过百年骑楼。这里曾是海南人“下南洋”的起点。100多年前，许多人从这里登船去海外谋生，后来又把积蓄带回故乡，建起了这片中西合璧的建筑，记录了一段向外海开拓的生存史。

百年之后，潮水转向。随着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建设，曾经的出发地变为汇聚地。新一代的“闯海人”、归侨、国际艺术家开始涌入这片热土。海口骑楼老街，正是观察这一时代变迁的最佳窗口。汇聚于此的守护者、艺术家和创业者，正以各自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的开放故事写下新的注脚。

游客在海口骑楼老街打卡留影。 摄影 / 段崴

修旧如故，留下生活的痕迹

2009年，赵爱华接手骑楼老街的保护与整治项目时，面对的是一片破败景象。这些南洋风格的建筑结构受损、外墙斑驳，街区业态以五金机电和日杂百货为主，与“历史文化名街”的定位相去甚远。

“我们的理念经历了从‘旧城改造’到‘保护再生’，再到‘城市更新’的转变。”当时作为项目负责人，后来担任海口骑楼老街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的赵爱华，深知团队的目标不是推倒重建，而是唤醒历史。他们定下的原则是——“修旧如旧、修旧如故”。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建筑的原真性，团队的工作细致入微：取样化验老建筑材料，按原配比向厂家特制；翻阅老照片、拜访老房东，甚至对墙体进行钻孔取样，只为寻回被覆盖的建筑原貌。“我们保留了南北向筒子楼的核心结构。只有那些已经倒塌的建筑，才在保证外立面不变的前提下，对内部做了适配现代商业的优化。”赵爱华解释道。

改造的挑战，还来自对观念的改变。商户担心失业，业主害怕房屋空置。赵爱华团队挨家挨户沟通，承诺街区未来的发展前景。他们建立了一个“业态库”，淘汰旧业态，引入文旅等新业态，供业主选择，并提供初期租金补贴，帮助他们平稳过渡。

10余年过去，赵爱华的承诺得以兑现。如今的骑楼老街已是海口人气最旺的国家4A级景区，2026年元旦单日人流量突破11万人次。更重要的是，改造保留了街区的“魂”——原住民没有大规模迁走，博爱路上依然是浓浓的市井烟火。“人文情怀和市井文化若消失了，老街改造一定是失败的。”赵爱华的坚持，为老街保留了原真性。

赵爱华和团队的工作，为骑楼老街的未来打下了坚实基础。他们修复的不仅是490多栋建筑，更重塑了一个能让新故事生长的历史空间。随着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深入，多国免签政策带来了频繁的国际交流，来自日韩、意大利的艺术展接踵而至，铺面“一铺难求”。

骑楼里的美术馆

如果说赵爱华是为老街“固本”，那么艺术家陈茹则在这片土壤上建起了通往世界的桥梁。2018年，被海南自由贸易港政策吸引，这位曾在美国深造的琼海人回到家乡，在骑楼老街租下一栋荒废15年的危房，耗时两年多，将其改造为全国唯一以“骑楼”命名的专业美术馆。

“海南自由贸易港的核心吸引力在于艺术品零关税和多国免签政策。”陈茹直言，这些政策极大地降低了国际艺术家来海南交流、办展和交易的成本与门槛。“相比北京、上海等城市，海南在政策上更具优势，便于我们引入国际艺术资源。”

政策红利迅速转化为实际行动。2024年开馆以来，骑楼美术馆已与意大利、韩国、日本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及机构合作办展，迅速成为中外艺术交流的重要窗口。目前，美术馆正计划在意大利设立青年艺术家驻留地，以深化国际合作。

作为一家私人美术馆，陈茹的团队仍面临资金、运营等挑战，但她对未来充满信心：“我深信海南自由贸易港应是文化创新的沃土，我希望利用好这里的政策优势，让骑楼老街成为一个真正与国际接轨的艺术交流平台。”

陈茹的实践，是海南自由贸易港政策如何赋能文化产业的生动案例。她搭建的艺术之桥，将国际前沿艺术精准地引入百年骑楼，为这片历史街区注入了全新的国际化视野与当代活力。在她的推动下，骑楼老街的艺术业态逐渐集聚，一个国际化的艺术片区正在形成。

让非遗年轻起来

开放的海南不只有“引进来”的热情，更有“走出去”的底气。作为“闯海人”的后代，“90后”青年黄垚森的目标是让海南最本土的文化，以全新的姿态拥抱世界。

作为海口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协会和YiYo海南非遗艺术馆主理人，这位“闯海人”的后代，在返乡创业中敏锐地看到了本地非遗传承老化、产业化程度低的困境。

“非遗给人的印象总是古老，但我想让它‘潮’起来。”曾在深圳从事文旅IP工作的黄垚森，破局之道是“市场化”和“有意思”。他创办的非遗艺术馆，核心理念是“让年轻人喜欢非遗”。在这里，非遗不再是束之高阁的展品，而是可以触摸、体验、消费的“活”文化。

馆内一楼的“艺术超市”集中体现了他的理念：黎族织锦的纹样被应用在现代首饰上；源自广东的非遗凉茶被改良后甜爽口感；海南本地的鹧鸪茶与果味冻干结合，诞生出新潮茶饮。

“非遗可以连接所有行业，不脱离日常生活。”黄垚森的视野不止于此。他将非遗带进菜市场，举办“非遗生活周”；开办“非遗夜校”，设置掐丝珐琅、扎染、椰雕等20多项课程，为都市青年提供了学习传统技艺的社交空间。他的核心团队均为“90后”，擅长以年轻人的视角挖掘非遗的趣味性，推动传统技艺融入现代生活。

黄垚森的故事，展现了海南开放的另一种可能：向内挖掘，向新而生。他用年轻人的视角和市场化的手段，为古老的非遗文化“输血”与“造血”，使其在现代社会中找到新的生命力。他让世界看到，海南不仅有椰风海韵的自然风光，更有深厚、鲜活且充满无限可能的文化宝藏。

从守护、活化到连接世界，赵爱华留住老街的底色，陈茹为它打开一扇面对世界的窗，黄垚森则从本地的土壤里培育出新芽。他们的故事像拼图一样，拼出了骑楼老街今天的画面。

百年前，人们从这里“下南洋”谋生路；百年后，人们到这里“闯海南”找机会。潮水的方向变了，当初的出发码头，成了今天停靠的港湾。在骑楼老街，你能感受到，一个更加开放、自信的海南正清晰走来。

（关向东对此文亦有贡献）

作者为中国外文局欧非传播中心记者

(《中国报道》2026年2-3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