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脑”时代已来

文 /《中国报道》记者 李士萌

脑机接口，这项曾被视为科幻电影情节的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切入现实的医疗与消费场景。

产品已呈“百花齐放”发展态势

脑机接口（Brain Computer Interface，BCI）是一种在大脑与外部设备之间直接建立通信通路的技术，其核心目标是解读大脑活动产生的意图或状态信息，并将其转化为控制外部设备的指令，或者将外部信息编码为特定神经刺激信号输入大脑，从而对神经功能进行调控，以进行神经功能修复或增强。

根据不同连接形式，脑机接口普遍分为侵入式、半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三种。这三种方式的差别在于信号采集装置(电极)植入的深度和位置，侵入式直接植入患者大脑皮层；半侵入式植入硬脑膜外层，不接触大脑皮层；非侵入式放置于头皮外，无需手术，最安全。这三种方式收集信号的强度和质量伴随位置的变化而递减，非侵入式由于电极与神经元距离较远，测得的信号噪声较大，对信号后期的处理要求较高。

2024年1月，中美两国先后传出脑机接口人体试验的新进展：卧床14年的瘫痪患者老杨通过脑机接口技术，可用“意念”抓握水杯喝水；马斯克投资的Neuralink完成首例人体植入，患者凭意识即可控制电脑鼠标。

两年后，中国迎来突破。今年3月，由清华大学团队与博睿康联合研发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下称NEO系统）正式获批上市。路透社对此报道称，中国成为全球首个批准侵入式脑机接口（BCI）医疗设备商业化的国家。

电子科技大学教授、四川脑科学与类脑智能研究院院长尧德中指出，NEO系统的上市不仅体现了“中国速度”，更蕴含了深厚的“中国智慧”。在传统的深部植入（侵入式）和头表无创（非侵入式）两条路径之间，中国科研团队采取了一种“折中”方案——硬脑膜外微创植入技术 。这种方案损伤性相对较小，目前聚焦于脊髓损伤导致的运动信息输出困难，明显改善了患者的手部抓握功能。

无论是重症康复还是大众健康，医疗是目前各国脑机接口技术选择落地的主要场景，不同技术路线的脑机接口产品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发展态势。

对于渐冻症、重度瘫痪、严重神经退行性疾病等患者，侵入式设备的信号采集精度更高，能实现更复杂的神经调控功能。特别是用于癫痫预测的响应型神经调控设备，已有成功的实际临床案例。例如，澳大利亚Epiminder公司开发的Minder植入式连续脑电监测系统成为首个获FDA批准的植入式长期脑电图（EEG）监测设备，该系统可连续记录癫痫患者脑电活动数月甚至数年，并为AI驱动的癫痫发作预测奠定数据基础。

“但这类场景受众范围相对有限，且受限于手术门槛、成本和伦理要求，会长期处于小众精准医疗的状态。”柔灵科技创始人、董事长孙瑜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相比之下，尧德中认为，面向睡眠健康的消费级产品和面向运动功能康复与辅助的医疗场景，尤其是无创的方案，最有可能率先跑通商业模式。

“针对睡眠障碍、神经康复、慢病管理等大众健康需求，非侵入式设备无需手术、成本可控、风险更低，更易实现规模化临床落地。”柔灵科技董事兼首席医学官陈刚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2025年8月发布的《脑机接口技术与应用研究报告（2025年）》显示，全球近八成的企业聚焦于无创脑机接口的研发工作。当前，市面上已有多种无创脑健康产品商业落地，例如柔灵科技的脑电睡眠监测仪已获得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能够通过“监测+闭环干预”模式优化睡眠质量；成都前沿类脑人工智能创新中心有限公司开发的形似八爪鱼的设备可以像帽子一样戴在头上，通过对大脑网络信息进行深度分析，对被检测者的认知能力、专注能力、大脑协调能力进行评估，可对孤独症进行辅助诊断，准确率超过90%等；强脑科技推出的FocusZen正念舒压系统，结合脑电检测与智能算法，实时监测大脑状态，帮助用户缓解压力、实现身心放松；四川锦弘中医药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研发的纽洛星脑科学助眠仪可明显加快入睡进程等。

清华大学长聘教授高小榕此前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无创脑机接口方面，国内开展研究的历史相对较长，属于国际第一梯队，甚至部分领域已经领先。

从实验室到临床普及，还需突破多重关卡

尽管脑机接口捷报频传，但一个必须直面的问题是：该技术从实验室到真正惠及亿万患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今年3月，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社交平台 X 及多个公开场合正式确认，其投资的脑机接口公司 Neuralink 的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已从试验阶段转向工业化普及：2026 年将成为其大脑芯片的“量产元年”。

“马斯克和Neuralink的探索精神值得整个行业敬佩，他们不断通过技术突破让全球关注到脑机接口的巨大潜力，这对全行业是积极的推动。但要在2026 年实现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量产，的确面临巨大的挑战。”陈刚说。

技术方面，于侵入式设备而言，生物相容性和信号稳定性是绕不开的两大难题。以截瘫患者高度期待的脑脊髓接口技术为例，目前全球范围内仅瑞士完成1例成功的临床试验。因为真正的脑脊髓接口需要在大脑植入电极，在脊髓断面安装刺激器，实现患者自主意愿驱动的闭环运动控制，同时完成感觉信号的反馈，技术难度极大。

而在技术攻关的另一端，医疗合规的复杂性同样是侵入式设备量产所需要跨越的鸿沟。陈刚表示，从行业常规周期来看，完成多中心临床试验、通过伦理审查并获得上市许可，通常需要 3—5 年甚至更长时间。

中国科学院院士赵继宗在2026中关村论坛年会上坦言，脑机接口要真正实现临床普及，核心是完成大样本、多中心、双盲的临床试验，拿出明确的安全性与有效性数据，证明其不可替代的临床价值，这是技术从试验走向应用的必经之路。

此外，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量产还面临供应链与成本控制的难题。孙瑜表示，侵入式设备涉及多个高精尖组件，核心元器件的规模化供应、良品率控制都是巨大挑战。而且侵入式手术需要专业医疗团队配合，术后维护也需要长期医疗支持，短期内很难实现消费级量产，更可能先聚焦少数医疗刚需场景。

在伦理与风险控制方面，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的量产对制度供给也提出了更高要求，这注定需要一个过程。侵入式技术直接接触脑组织，神经数据的隐私保护、技术滥用风险、受试者权益保障等伦理问题，都需要建立完善的监管体系。

“当然，Neuralink的推进无疑会加速整个行业的技术迭代和认知普及，这对我们从业者是利好。但从产业规律来看，2026 年更可能是其小范围医疗试点的节点，大规模量产仍需时间验证。”陈刚说。

相比之下，非侵入式技术虽然信号质量打了折扣，但风险小、成本可控、更容易规模化落地。然而，即便是在这条被认为更“亲民”的技术路线上，挑战依然艰巨。

柔灵科技以自身深耕的睡眠场景为例，道出了行业的核心挑战。孙瑜指出，睡眠场景要求设备“无感佩戴+长期稳定监测”，既要保证脑电信号采集精度对标医疗金标准，又要做到轻量化、低功耗、皮肤友好。柔灵科技用 5 年时间攻克了纳米柔性电极材料，让设备重量降至 4.3 克，连续佩戴 40 小时无过敏反应，才实现了“医疗级精度 + 消费级体验”的平衡。

更大的挑战在于合规与商业化的平衡。陈刚指出，如果非侵入式产品定位医疗器械，需遵循严格的注册审批流程，周期长、投入大；如果定位消费电子，又面临用户信任度不足、数据价值难以变现的问题。

尧德中认为，对无创方案来说，严肃医疗场景方面的应用还面临产品规范、具体场景下的应用规范、收费标准及进一步厘清其与医保关系等多方面挑战。

无论哪条路线，技术之外，跨学科人才稀缺是行业的共同痛点。陈刚特别提到，脑机接口是典型的交叉学科，需要材料科学、神经科学、AI 算法、医疗器械工程、临床医疗等多领域人才协同。尤其是既懂技术研发又懂临床需求和商业化的复合型人才，在行业内非常稀缺。

市场规模有望达万亿级

2024年底，英国《自然》（Nature）杂志将脑机接口列为2025年最值得关注的科学事件。随后的发展验证了这一预判：全球的脑机接口产品正步入密集收获期。面对马斯克提出的量产预言，我们应该如何想象脑机接口的未来？

受访专家达成一个共识：脑机接口、具身智能与人工智能最终将趋于融合，形成“感知—决策—执行”的完整闭环。

柔灵科技正在推进这一融合实践，其公司的肌电手环与多家智能汽车厂商合作，实现手势控制车内设备，并且持续开放接口与 AI 企业、具身智能厂商共建生态，让不同场景的具身设备都能接入统一的智能体训练体系，实现数据互通、模型共优。

或许未来，让智能体更懂你的方式不再只是自然语言的描述，还有用户的神经信号与行为偏好，脑机接口通过解码神经元的最原始的信号，将让智能体“越来越懂你”。

在关于未来的想象中，尧德中认为，人—机融合形成的智能与健康的新系统，是对人的健康和智能的拓展，具身智能系统是脑器交互系统（脑与器官）的一个碳基拷贝，脑器交互系统的重心在生物体上，而具身智能系统是服务、帮助脑器交互系统的碳基技术。两个系统之间的和谐相处可能是未来社会的重大问题。

而在这场全球竞速未来的跑道上，中国的优势何在？受访者给出了清晰判断：全产业链配套、丰富的临床资源和政策优势。

“中国拥有全球最完善的消费电子和医疗器械供应链，从柔性材料、芯片封装到精密制造，能实现技术研发到量产落地的快速迭代。同时，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患者群体和医疗场景、庞大的消费市场和健康需求，这都为脑机接口提供了规模化验证的土壤。”孙瑜指出。

此外，来自政策端的支持同样是重要的推动力量。当前，从北京到上海，从四川到江苏，多省市已发布脑机接口行业的发展规划。

“脑机接口在现阶段，尤其是侵入式脑机接口，一个主要价值是作为研究工具，促进脑科学进步。”尧德中告诉《中国报道》记者，“原来研究脑科学，大都是在‘外面’收集信号，现在能够直接到神经元边上收集，人类对脑机制的认识自然会进一步加快。”

陈刚则从产业角度给出了更积极的预期：“在消费端，随着材料和算法的突破，未来在智能汽车、XR交互、智能家居等领域，脑机接口会成为下一代人机交互的核心入口，市场规模可达万亿级。”

(《中国报道》2026年4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