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全球气候治理贡献中国的“蓝色方案”

文/《中国报道》记者 李士萌

诸多研究正不断印证海洋为人类可持续发展作出的巨大贡献。

《自然》于2025年11月在线发表的报告显示，全球陆地自然碳汇的规模“较此前估计显著减小”，而海洋碳汇则比陆地碳汇高出约15%，成为更重要的二氧化碳吸收主体。

“海洋碳储量大约是陆地的20倍、大气的50倍，在调节气候变化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简称ONCE计划）首席科学家焦念志接受《中国报道》记者专访时说。

如何将海洋这个地球上最大的活跃碳库转化为驱动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正一步步从科学家的研究命题，上升为全球气候治理的核心议题。然而，焦念志指出，要将这片巨大的“蓝色碳库”兑现为海洋产业和绿色低碳经济的增长点，需要技术、机制与产业的深度协同与系统联动，任重而道远。

用中国原创理论打开“蓝色碳库”大门

怎么把海洋“用起来”“用好”？负排放可能是打开海洋潜力之门的一把钥匙。所谓负排放，即增加二氧化碳的吸收和储藏。

焦念志认为，实现“双碳”目标，减排是一方面，但作为发展中国家，发展是第一位的。减排固然是一个重要举措，但要量力而行，要考虑到自身国情。如果能通过负排放，增加二氧化碳的吸收和储藏，就能为减排和经济发展留出更多空间。而海洋，正是吸收和储存大气二氧化碳能力最强、容量最大的生态系统。

海洋一直以其巨大的储碳能力被比作地球的“空调”。海洋储碳的形式包括无机的、有机的、颗粒的、溶解的碳等各种形态。海洋中95%的有机碳是溶解有机碳（DOC），而其中95%又是生物不能利用的惰性溶解有机碳（RDOC）。海洋惰性溶解有机碳碳库巨大（约6500亿吨），可与大气二氧化碳总碳量相媲美。同时，这些储存在海洋中的RDOC平均年龄可达4000—6000年，相较于森林，贮碳更稳定、持久。

然而，RDOC碳库的成因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科学难题，被《自然》杂志文章称为“难解之谜（Enigma）”。从20世纪60年代起，各国科学家们就展开了持续不断的探索。这背后的原理不仅关乎科学，更关乎海洋产业和低碳经济未来的发展方向。

把时间拨回2010年。彼时，科学界普遍认为微生物在海洋物质循环中只扮演“分解者”的角色。但焦念志当年提出的“微型生物碳泵理论”（简称MCP理论）打破了这一认知——海洋中看不见的微型生物，能够将活性有机碳转化为惰性溶解有机碳，让碳在海洋中储存数千年之久。

焦念志提出的MCP理论为解开海洋碳库之谜提供了“钥匙”。《科学》杂志曾评价它是“海洋巨大碳库的幕后隐形推手”，该理论后来被纳入美国教科书。

同时，MCP理论也成为海洋负排放的核心科学基础。焦念志解释，与单向的碳调控机制不同，MCP理论驱动的RDOC碳库，既可以把碳储存在海水中，也可以把碳释放到大气中，发挥着双向调节气候变化的作用。

“蓝色碳库”兑现“蓝色银行”

随着海洋碳库的原理逐渐清晰，海洋碳汇成为国际社会广泛关注的新热点。当前的国际共识是，相比于自然碳汇，人工碳汇才属于在积极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人为贡献，同时也是可交易的碳汇。

面对这一趋势，我国也在加快布局。2025年，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明确提出，要探索开展海洋碳汇核算，推动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政策的指向已经清晰：海洋碳汇不仅要“算出来”，更要“用起来”。

然而，从政策要求到市场落地，仍有不小距离。由于海洋碳汇交易工作起步较晚，与之相关的规章制度、行业规范及技术标准非常缺乏，蓝碳资产规模不确定、碳交易的法律属性不明确，一个活跃的海洋碳汇交易市场远未形成。

如何破局？焦念志指出，通过科学手段增加海洋碳汇，可以将其转化为可交易、可变现的碳资产——这正是“蓝色碳库”向“蓝色银行”蝶变的核心所在。而将这一科学构想付诸实践，正是他牵头发起“海洋负排放”国际大科学计划的初衷。

2019年，ONCE计划应运而生。该计划基于其提出的MCP理论，旨在通过国际合作协同攻关、多学科交叉融合，探究海洋负排放过程机制，为全球海洋负排放提供智慧方案。2022年，ONCE计划正式获批为联合国海洋科学促进可持续发展十年行动计划框架下的国际大科学计划，2023年得到党中央、国务院批复。目前，该计划已吸引全球38个国家的116个科研团队共同参与。

基于MCP科学理论，ONCE计划已形成一系列可落地、可推广的负排放方案。据焦念志介绍，主要有三条技术路径：

一是陆海统筹减排增汇。针对已受陆地影响的河口、近海富营养化区域，通过科学调控，在改善近岸环境的同时提升碳汇能力。

二是海水养殖区综合增汇。利用养殖场环境，通过清洁能源驱动的人工上升流，将底部富营养盐水体提升至表层，在生态系统内部调控营养盐余缺，既修复环境又增加碳汇，实现海洋食物保障与负排放双赢。

三是污水处理厂尾水碱化增汇。通过微生物生态工程与碱化措施，推动污水处理厂从“碳排放源”转变为“碳汇增长点”，同时借助碳交易实现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统一，创建实实在在的新质生产力。

在科学理论到产业落地的过程中，焦念志特别强调政策保障不可或缺。如果没有基于科学制定的政策保驾护航，再好的技术路线也难以落地。尤其是推动新技术在相对成熟的产业中落地时，更需要政策和机制的协同发力。

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各地已开始积极结合本地区海洋碳汇生态系统的特征，探索蓝碳发展之路，推进有关技术和方法的研究与制定。例如，深圳发布《海洋碳汇核算指南》；广西、河北等省份发布区域性海洋碳汇相关文件或技术规程；山东威海出台《威海市蓝碳经济发展行动方案（2021—2025年）》；福建发布DB35/T 2238—2024《养殖海带碳汇评估技术规程》，并于2025年4月在连江完成全国首宗“沉积碳—惰性碳”海洋渔业碳汇交易，以32640元购买326.4吨碳汇产品，用于替代性生态修复。这些地方实践，为蓝碳从“科学方案”走向“市场交易”提供了宝贵经验。

在全球气候治理中提升话语权

焦念志坦言，当“中国方案”走向世界时，感受到的更多是紧迫感。今年1月，他已经开了约20次线上会议。为了平衡全球科学家的时差，这些会议多在深夜举行。当被问及为何要如此紧迫地推进ONCE这一大科学计划时，焦念志从他与美国等国际科学家的交流谈起。

他观察到，尽管特朗普政府应对气候变化态度消极，陆续执行了退出《巴黎协定》、大幅削减气候领域科研预算、解除能源开采禁令等决策，但美国科学家从未停下脚步，反而展现出强烈的风险意识和紧迫感。“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基本认知终将回归，应对气候变化是全球共同的课题。”焦念志说。

此外，这种紧迫感还源于一个清醒的认识：在这场关乎人类未来的全球博弈中，中国不能只做参与者，更要做贡献者、引领者。

过去大多时候，在海洋碳汇领域，中国科学家长期处于“跟跑”状态。但如今，由我国牵头发起的ONCE计划，正是一次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这不仅能极大提高我国在科技领域的国际话语权，更是深化科技外交、掌握前沿技术主导权、贡献中国智慧的重要途径。

然而，从“发起计划”到“掌握话语权”，中间还有一个关键环节——标准制定。焦念志特别强调建立标准的重要性：“标准是尺子。第一个层面，标准是实现规模化、可复制的基础。第二个层面，是话语权和影响力。”

1月17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海域生物多样性养护与可持续利用协定》（简称BBNJ）正式生效。

而ONCE计划在2025年第三届联合国海洋大会上发表“三重务实”（Triple REAL）理念，涵盖技术方案（3R即技术合理、方案可行-ISO认证、推广可期）、实施原则（3E即生态友好、符合伦理、回报公平）、预期目标（3A即志向宏大、脚踏实地、目标可及）和治理框架（3L即合法合规、保护环境、权责明晰），恰似层层叠加的“铁塔”，有效避免了以往部分海洋碳汇技术因法律与伦理问题难以落地的困境，能够全面适配BBNJ等国际公约要求，实现科学与政策的连接。

有了科学基础、技术方案、标准体系和规则对接，ONCE计划开始在国际舞台上持续发声，并加大国际合作力度。

从COP28到COP30历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以及联合国海洋大会等重要国际平台，ONCE计划不断向世界推广海洋负排放方案。此外，ONCE计划在欧洲、美洲、亚洲等多地设立全球分中心，与美国微生物科学院、欧洲科学院、发展中国家科学院等国际顶尖科研机构开展深度合作。

2025年，焦念志在联合国第十届科技创新论坛上联合多国科学家提交的政策简报成功入选，这是该论坛迄今发表的287份政策简报中，由中国领衔发表的6份之一。这份凝结着中国智慧的政策建议，正在转化为各国修订标准、推动科技落地的实际行动。

(《中国报道》2026年4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