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大学还能教给学生什么？

文/《中国报道》记者 李士萌

“有位老师讲，我现在已经不会上课了。”4月10日上午，在教育部召开的介绍《“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下称《行动计划》）有关情况的新闻发布会上，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的这句话，道出了人工智能时代高等教育面临的深层焦虑。

“学生可以花很短的时间，在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协助下个性化地获得与课程相关的学习内容，乃至解答各种疑问。”李路明指出，当前高等教育领域的共识是——人工智能将打破学科边界、打破学术界与产业界的边界，也会重塑知识生产与传播的传统逻辑。在这样的时代，学生如何学、教师如何教，都充满挑战。

育人目标的“变”与“不变”

AI浪潮下，在讨论课程设置与教学方式的范式转移之前，高校首先需要回答：AI时代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复旦大学校长金力认为，大学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最不可替代的价值，不是教会学生使用AI，而是培养能提出好问题、能跨界创造、能持续进化的人。

“如果大学还在培养‘成品式’人才，那就是刻舟求剑。”金力在前述发布会上说，“我们要培养的，是能在未知领域快速建立认知框架、跨越学科边界整合资源、面对失败持续迭代的人。”

在唯有变化是唯一不变的当下，大学教育也有相对恒定的育人目标。李路明强调：“大学的责任首先是培养人。把学生培养成为爱国奉献、对社会有责任的人，在价值塑造上的目标是永远不变的；培养学生基本素质的目标是永远不变的；把学生培养成为具有批判性思维的人，通过提出问题的方式来思考和理解这个时代，这方面的培养目标是永远不变的。”

这一观点与牛津大学教授伊恩·戈尔丁此前的观点不谋而合。他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曾表示，尽管许多高校在大幅裁撤文科，但文科重点培养的创造力，在AI时代将变得愈发重要——这是机器无法替代的。

同济大学党委书记、中国工程院院士郑庆华也撰文指出，从教育规律看，人工智能与教育的融合发展，本质上是技术赋能创新与教育本真坚守的辩证统一。人工智能不能替代教育的人文性、价值性和创造性。

课程与教学全面拥抱AI

《行动计划》从多方面回应当下社会的人工智能焦虑并给予行动建议，全国各地大学也积极响应《行动计划》的要求，根据各校特色，推动人工智能与教育的深度融合。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目前，各高校都在开展相应的教学与课程改革，其中一个重要趋势是将“AI+”贯彻在专业设置、教学与课程等方方面面。

“在复旦，AI不是加进课程里的味精，而是菜里的主料。”金力表示，复旦大学将人工智能真正嵌入每一个学科，构建了本研一体、逐级深入的课程体系，从通识基础到专业核心，从学科进阶到垂域应用，学校已开设逾百门AI相关课程，累计1.3万余人次修读，并推出41个“X+AI”双学士学位项目。

值得注意的是，复旦大学改革的重点之一还指向了近年来备受“文科无用论”困扰的人文社科领域。金力介绍，复旦大学外文学院近两年新设了8个“外语+AI”双学位项目；学校还率先试点国内首个“学科博士+AI硕士”双学位项目，首批10名博士生全部来自新闻传播学。

复旦大学的实践与《行动计划》高度契合。《行动计划》明确提出，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优化传统学科专业人才培养方案，指导高校开设AI交叉融合课程，丰富跨学科、跨专业课程群，培养复合型交叉人才。

清华大学的应对同样迅速。李路明透露，目前清华大学已有440门课程实现人工智能赋能，每门课后至少有一个24小时在线的AI助教，帮助学生深入理解课程内容。

与此同时，还有一些高校破立并举。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透露，中国传媒大学于去年取消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廖祥忠表示，未来是“人机分工时代”，教育变革迫在眉睫，课堂教学需进行彻底重构，因而在调整优化专业的同时，学校已布局智能影视、智能媒体等新型交叉专业，提前为应对AI挑战奠定基础。

谈及摄影专业的取消，廖祥忠称，学校并非否定摄影的价值，而是传统摄影专业已无法独立成科。过去摄影技术门槛较高，需要长期专门化训练。如今人人都是自媒体、时代记录者，摄影的技术路径被彻底打破，单纯的摄影已不足以支撑一个独立专业。学校并未放弃摄影教育，而是将其整合进影视摄影与制作专业，强化前期拍摄与后期制作一体化培养，并非不再培养摄影能力，而是升级了摄影能力的培养逻辑。

在积极拥抱AI之时，不少高校关注到了“硬币的另一面”，即当学生过度依赖AI时，独立思考能力的退化以及学术不端行为的上升。

“现在每所大学都在努力了解如何融入AI大潮，AI已变得无处不在。虽然很多教授对学生利用AI工具撰写论文一事感到愤怒，但我们不能禁止学生使用AI。作为老师，我们的初衷是希望学生能够学到一些真正的东西，学会如何思考、如何正确地写作，而不是只想着走捷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杰弗里·萨克斯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

李路明表示，清华大学坚持“积极而审慎”地应用AI。学校发布了《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指导原则》，鼓励教师大胆探索，同时划清伦理边界与使用规范。其中，特别强调学生禁止用人工智能代替本应由本人进行的学术训练，严禁使用人工智能实施代写、剽窃、伪造等行为。

青岛科技大学、江苏大学等多所高校也发布“学位论文使用人工智能工具规范”，严禁使用AI工具生成论文核心观点、研究方法、研究结论等关键内容，不得利用AI（人工智能）工具代替学生自身进行学术问题的思考、逻辑推理及论证过程。

青岛科技大学通知明确，严禁将AI工具生成的完整段落或篇章直接复制粘贴到论文中，即使仅做少量文字修改，亦属于学术不端行为。避免过度依赖AI工具导致论文缺乏个人见解和学术价值，沦为AI工具拼凑的产物。

湖南师范大学启用AIGC代写检测，检测范围涵盖目录、全文、摘要、参考文献、致谢、附录，每个本科毕业学生有两次免费的查重机会，文字总相似比和AI代写检测疑似比均在30%以下（含30%）的学生，视为通过检测，但仍需修改后参加答辩。

“技术越强大，它的反作用也可能越大，我们需要清醒的价值引领。”李路明特别强调，“我们尤其要重视知识主权和技术主权问题，让学生和社会始终是技术和知识的主权所有者，而不是把主权让渡给大模型。”

加速推动产学研一体化

高校作为创新研究的高地，在人工智能快速迭代并逐渐走入千行百业的当下，推动高校产学研一体化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

李路明表示，在人工智能时代，从技术研发、技术创新到技术应用，基本实现了无缝连接。为此，清华大学从去年秋季学期开始，“给每位学生送算力”，希望每名学生都能具备人工智能技能，构建产教融合的创新生态。

此外，在北京市海淀区政府的支持下，清华大学还推动人工智能学院入驻清华大学东南门外的AI原点社区“清智园”，打造集人才培养、技术攻关、成果转化于一体的创新社区。灵生科技、千诀科技、米塔视界等一批由清华大学孵化或校友创办的企业，已依托该社区在海淀落地生根。

金力则观察到，复旦大学近两年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学生带着老师跑”。许多学生对新工具的敏感度和跨界的想象力，已经超越了不少老师。

在制度设计上，复旦大学顺势而为，启动了一项三年引进45名高水平AI青年人才的专项计划。该计划不只面向计算机学院，而是面向哲学、经济学、医学等所有学科，“在每个学科种下跨界融合的种子”。

同时，复旦大学依托上海创智学院，探索出一套“以学生为中心，以研究为载体，以创新为纽带”的“研创学一体”拔尖人才培养新模式：学生第一年通过科研轮转，在大模型、科学智能等方向快速探路；师资队伍中除了高校教师，还有200多位来自头部企业的导师；学位评价重点看成果的社会价值，对高挑战项目宽容失败。金力介绍，这一模式已孵化师生创业公司21家，估值超过25亿元。

这些探索也呼应了《行动计划》的要求。《行动计划》指出，要整合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科技领军企业、国家实验室等力量，深化学科交叉、产教融合、科教融汇，探索人工智能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新模式。

(《中国报道》2026年5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