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笔墨瓷韵到数字创意——访武汉理工大学龚余辉教授

3月20日，北京三里屯。《今日中国》三里屯非遗馆里，一场《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陶瓷艺术的千年演变》的分享吸引了国内外陶瓷艺术行业的专家学者及爱好者。分享者是一位年轻但具有丰富经验的学者——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博士生导师龚余辉先生。他是落笔成丘壑的当代山水画家，是匠心造美器的陶瓷艺术名家，也是坚守传统文脉的手艺人，更是前瞻布局数字创意的产业研究者。在一室清雅墨香与温润瓷韵交织的氛围里，记者走近这位集画家、工艺美术大师、博士生导师于一身的学者型艺术家，探寻他从一支毛笔深耕笔墨到以数字智库赋能产业的历程。他的话语间既有学者的严谨，又带着艺术家的率真。少年学艺的艰辛、创作求索的煎熬、培育桃李的欣慰，皆凝于笔下浑厚苍劲的山石，融于釉中温润灵动的光华，更化作三尺讲台上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成为中国传统艺术当代传承与创新的生动注脚。

一、艰难求学路：一支毛笔与满手冻疮

陶瓷板画《晨光》系列

龚余辉出生于湖北武汉一个普通家庭，年少时便与绘画结下不解之缘，其父为湖北美术学院书画修复专业负责人，在父亲工作室从小耳濡目染，对传统文化热爱纯粹而执着，即便家境清贫，也未曾磨灭分毫。“那时候家里不宽裕，买不起宣纸，就在废报纸上练线条。”他回忆道，为了临摹《芥子园画谱》，他常常把借来的书一页页用薄纸拓下来，装订成册反复揣摩。高中时，听闻杭州有位上好的山水画名师，便独自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去求教。寒冬腊月，车厢里冷得像冰窖，他把画具裹在棉袄里，下车时双腿早已麻木。

“真正苦的是练基本功。”龚余辉伸出右手，指节处隐约可见老茧，“画中国画，线条是命根子。一个中锋用笔，我每天练四个小时有余，持续了整整三年。冬天没有暖气，墨汁冻成了冰碴，手背全是裂开的血口子，握笔时疼得钻心。但老师告诉我，当年李可染先生为画好牧童手中的牛绳，一根线练了上千遍。术从无捷径可走，唯有下笨功夫、守真初心，方能筑就深厚根基。”

考入美术专业圆了大学梦，学费难题却让他一度萌生辍学的念头。父亲四处奔走借钱，受尽冷眼，中学时的美术老师悄悄递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元助学金，一句“你值得培养”，照亮了他艰难的求学路。“人这一生，最不能忘的是知遇之恩、帮扶之情。”谈及此处，他语气动容，“后来老师病重，我把人生第一笔卖画所得悉数寄给了他，这份感恩，刻在骨子里。”

大学期间，他的生活费全靠课余为画廊临摹古画赚取，为了省下钱买上等绢本与颜料，他每天只吃两顿饭，把所有精力与财力都投入到艺术钻研中。临摹范宽《溪山行旅图》时，他为吃透山石皴法，整个暑假泡在学校后山，对着天然岩石观察纹理、体悟神韵，一看就是一整天，终于顿悟“师法自然”的真谛——古人笔下的山水，从来不是凭空臆造，而是从天地山河间提炼、从自然万物中感悟，最终凝于笔墨、成于匠心。这份艰苦的磨砺，为他日后在山水画和陶瓷领域的深厚功底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时任韩国驻武汉总领事河成柱一行参访景德镇市凡溪艺术馆

二、艺术探索：在纸本与泥土之间

龚余辉的艺术创作横跨纸本绘画与陶瓷造物，二者相互滋养，形成了独特的个人语言。

1. 山水画：笔墨中的当代性实验

他的山水画代表作《梦里家山》系列，曾多次参加全国性展览并获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传统“三远法”结构中融入了西方构成主义的影子——山体被分割成几个抽象的几何块面，却又通过墨与色的浓淡衔接自然统一。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山水画推陈出新。”龚余辉指着画面左下角一块近乎黑色的积墨说，“这里我反复积染了十几遍，用宿墨和新鲜墨交替叠加，出来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古人讲‘墨分五色’，我觉得还不够，墨可以有无限层次。”他的这种探索，被评论家称为“新金石味”——既保留了传统山水画的书写性与笔墨意趣，又赋予画面拓片般的厚重肌理与视觉张力，笔力苍劲、墨韵浑厚，尽显山川雄奇之美。更为人鲜知是其中国画中光与色的处理深受印象派莫奈油画影响，层次跌宕，浓墨重彩别有一番创新。

陶瓷板画《静观穹宇》系列

另一件参展于武汉博物馆“遇见”龚余辉陶瓷艺术展的作品系列《静观穹宇》，则具体反映了庄子哲学中“天人合一”。龚余辉说：“其实人是一种心象，一种符号，作品中的‘仙鹤’就代表这种符号，代表着自我的情绪，它与世界、万物、大地对话。”这幅作品的表现手法是青花陶瓷釉下泼彩，用了作者自己发明的特种新材料混合使用，所以才有这样的肌理。

2. 陶瓷艺术：火与土的诗学

如果说纸本绘画是龚余辉的“根”，那么陶瓷创作则是他伸向远方的“枝”。2010年，他第一次去景德镇，被当地“一器成，万窑废”的工匠精神深深震撼。从此，他每年都要抽出几个月时间驻扎在景德镇，拉坯、修坯、配釉、烧窑，从最基础的工序学起。

“刚开始烧坏的瓷片堆了半人高。”他笑着回忆，“有一次做了一个月的青花山水大罐，出窑时发现釉面全部开裂，像干涸的河床。我当时坐在地上发呆了半个小时，然后把瓷片一块块收好，带回去研究失败的原因。”正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让他逐渐掌握了高温颜色釉的窑变规律。

陶瓷板画《东方红》系列

他的代表作《东方红》系列，以瓷板为载体，用釉里红自由书写出中国传统农业的器物美学，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最难的是，高温颜色釉烧制温度极为敏感，正红色需要1300摄氏度以上且还原气氛恰到好处，稍有偏差就会发黑或非红。龚余辉为此做了百余次试验，最终烧出一批色彩殷红如血、笔触酣畅淋漓的瓷板。“你看这块红色，它不是平涂的，而是在高温中自然流动，形成了类似泼墨的肌理。这是火的杰作，我只能引导，不能控制，也是窑火的二次创作。”

武汉博物馆收藏的作品《清风徐来》

另一件被武汉博物馆收藏的作品《清风徐来》，直接取自苏轼《赤壁赋》的名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奠定了整个系列的精神底色 ——清、静、空、灵。“风”本身是无形的，艺术家的巧思，就在于用瓷上的抽象釉彩，把“风的痕迹”定格了下来；釉色晕染出的斑驳肌理，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也像山间云气流动的残影；不规则的色块边缘，带着窑变的自然毛边，打破了瓷盘的规整边界，让“风”有了流动的方向和形态；体现了他对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东方和西方的融合、抽象与具象的交织、整体与局部的统一的把控。

“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受了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我说不是，这是宋画里‘锈蚀’的自然美学。你看范宽、李唐的画，几百年的绢本上会产生自然的断裂和霉点，那种美是无法复制的。”

被法国画廊收藏的《无题》以青花、釉里红、艳黑窑变交融，虚实相生、厚重空灵，将传统山水气韵转译为当代瓷上意象，无具象景物而有天地精神，是其“笔墨瓷韵”抽象化的经典作品。这件作品在法国展出时，有观众误以为是西方水彩画，得知是青花瓷后大为惊叹。

俄罗斯陶瓷企业参观调研景德镇市凡溪艺术馆，启动中俄陶瓷文化交流

作为湖北省工艺美术大师和景德镇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龚余辉始终强调“陶瓷绘画的温度”。他担任景德镇市凡溪艺术馆馆长，定期举办公益性陶瓷体验活动，让普通人亲手触摸泥土、感受窑火。“很多人觉得工艺美术是‘匠人活’，而我认为，匠人精神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缺的东西——专注、耐心、对材料的敬畏。”

三、学术跨界：从艺术实践到产业智库

令人惊叹的是，这位深耕传统书画与陶瓷艺术的艺术家，并未局限于创作本身，而是跨界深耕学术研究，出版了厚重的学术专著《中国数字创意产业竞争力形成机理与评价研究》，完成了从“艺术创作者”到“产业研究者”的自然融合。“很多人问我，为何把‘笔墨瓷韵’与数字创意融合作为研究方向？我的答案是：艺术不能活在真空里，传统艺术更不能脱离时代与产业。”龚余辉坦言，在教学与创作中，他目睹大量青年艺术家、设计师毕业后陷入“不懂市场、脱离产业、难以立足”的困境，而中国数字创意产业虽发展迅猛，却缺乏系统理论支撑、核心竞争力薄弱，传统艺术与数字产业的融合更是存在诸多壁垒。

“这本专著我写了三年，收集了上百个国内外案例，跑了十几个文创园区做调研。”他用经济学模型分析数字创意产业的要素禀赋、需求条件、相关支持产业等，提出了“文化资本转化效率”这一评价指标。“比如，西安的‘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为什么能成功？不仅仅是因为IP好，更在于它把唐文化的符号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可传播的沉浸式场景，背后是空间设计、数字技术、商业运营的整合能力。”

该书出版后，被多所高校列为文化产业管理专业参考书目，相关论文被《民族艺术》等核心期刊收录。有学者评价，龚余辉的研究“填补了艺术学与产业经济学交叉领域的空白，为政府制定文化政策和企业战略提供了量化工具”。他本人也因此受邀担任湖北省文化创意产业协会副会长。

四、师者情怀：点燃一盏灯，照亮后来人

给学生们讲解景德镇青花瓷工艺

作为武汉理工大学艺术与设计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龚余辉最看重的身份始终是“老师”。

“我的课堂，拒绝死记硬背，只重实践与感悟。”他翻开自己主编的《中国高等院校艺术采风教程》，其中“田野调查中的意外收获” 一章，正是他教学理念的体现。他要求学生必须走出教室、回归自然——去敦煌临摹壁画、悟传统，去景德镇跟随老匠人学拉坯、懂匠心，去皖南古村落住半月画速写、品文脉。曾有学生赴浙江丽水考察木雕、传承经典，归来后结合传统工艺与现代理念创作设计，多次斩获全国大学生艺术设计展一等奖，正是他实践教学的生动成果。

他对学生的要求近乎苛刻，却又极其慷慨。“我要求学生每周交十张速写，少一张都不行。但我免费开放自己的工作室，颜料、纸张随便用。有个学生家里困难，我把自己早年用的砚台和毛笔送给她，告诉她‘这些东西陪了我二十年，现在该陪你了’。”

带领学生团队设计以楚文化编钟为主题的陶瓷文创作品

最令他骄傲的是学生的成长。他指导的研究生中，有人考入中国美术学院继续攻读研究生，有人毕业后创立独立陶艺工作室并入选国家级展览，还有人将数字创意理论应用于非遗保护项目，获得了省级科技进步奖。“当老师的成就感，不是自己得了多少奖，而是看到学生超过自己。”他笑着说，眼里有光。

在繁忙的教学、创作和研究之外，龚余辉还担任景德镇陶瓷大学客座教授，每年往返武汉与景德镇之间，为两地学生搭建桥梁。“我希望培养的不是只会画画的画匠，而是有文化视野、有产业思维、有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工作者。”正是这种理念，让他入选江西省“3+1+X”产业省级人才，成为连接高等教育与产业实践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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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支毛笔、满手冻疮的少年，到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享誉业界的艺术家，龚余辉用他的经历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成就，从来不是天赋的恩赐，而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创新与传承。他的笔墨里有大地山河，他的瓷釉里有火与时间的诗，而他传授给后辈的，不仅是技法，更是一种对中国文化深沉而持久的信仰。（王建生）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