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药王山

——触摸一座时光镌刻的露天博物馆

你也许登临过黄山华岳匡庐，为它的山水雄奇倾倒。

你也许探访过峨眉青城武当，为它的仙霞出尘痴迷。

那你知道药王山吗？它虽不盛于奇峰秀水，却也不只有绿野仙踪。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它因为药王而得名，也因孙思邈而闻名。

药王山是药王孙思邈晚年归隐行医之地。

孙思邈就出生在药王山所在的今天铜川市耀州区。

不可思议的是，他活了141岁，历经西魏、北周、隋、唐四代，西魏时独孤信赞他为“圣童”，唐初魏征修前代史，向他咨访，他讲述历代往事，犹如亲眼目睹。

他逝后月余，“颜貌不改，举尸就木，犹若空衣”。分明有羽化蝉蜕，霞举飞升的迹象。也符合后人对“妙应真人”得道的期许。孙思邈隐居山林、善言老庄，提倡养生导引，历来被认为是一名道医。

孙思邈身上仅仅有道家色彩吗？

远远不是，也许他身上的佛家思想更浓，史书上说他“兼好释典”，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对他执弟子礼，称其为“今之维摩诘”。《大医精诚》开篇就以佛家的“慈悲”“普救”立心，认为医者当救一切生灵之苦。提出“贵贱贫富、长幼妍嗤、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契合佛家“众生平等”的理念。

佛道之外，儒家更是他行医济民的根基。孙思邈父祖子孙都以仕宦立身，他幼年也受儒学熏陶。孙思邈心怀仁爱，救人疾苦，践履泛爱众而亲仁的信条。他数次拒绝朝廷征召，不慕荣华，契合儒家富贵不能淫的君子品格。他苦心编撰千金方，普惠万民，更是儒家兼济天下的入世担当。惟其如此，唐太宗才称颂他“巍巍堂堂，百代之师”。

儒释道三家并存合一于孙思邈一身。

药王山不仅是座山，更是座露天博物馆。北洞、南庵遍布的历史遗存，也是三家并存，各放异彩。

药王山汉代开山，后因山石如玉，可为钟磬之用，名磬玉山。

天下名山僧占多，隋唐时这里就佛寺林立。

北洞有摩崖造像，历经北周至明清1300余年，从北朝的秀骨清相到唐代的雍容丰腴，再到宋以后的世俗写实，折射着佛教造像艺术的风流云变。唐代等身观音像，体态丰饶，腰肢灵动，让人联想起敦煌壁画的飞天，被称为“永恒的杨贵妃”。最著名的是“思维菩萨”像，刻于宋代，人称“摸摸爷”，据说哪里不舒服摸哪里，就会手到病除。经过千百年的摩挲，通体漆黑发亮，显出磬玉本色。这也许是世间最接地气、最具亲和力的造像，结跏趺坐，双目微闭，他没有感到人间冒昧，反而将自身安适从容投向人间，给芸芸众生以摆脱病痛疾苦的渴慕与希望。

南庵有文昌阁和孔子殿，文昌阁又称魁星楼，楼内塑着送子娘娘像，怀抱男婴女婴，上方是魁星点斗，寓意孩子一出生就被魁星点中，日后能金榜题名，这不愧是一举两得的好事。都说民间香火最盛的莫过财神庙，以我在药王山所见，文昌阁前许愿子孙问鼎折桂的人数倒是更胜一筹的，不得不感慨中国人崇文重教是血脉里的传承。

在孔子殿前有一副楹联很有意思，上联是：人生只为一张纸少考点试，下联是：世事才是万卷经多读些书。虽然是现代人题写，也颇有雅趣，道出了当今社会对应试教育的焦虑，放在这里恰如其分，孔子不也讲“学而时习（实践）之，不亦说乎”吗？不过我以为把“只”字改成“岂”字，意思就更通了，却不知道观者以为如何？

孔子殿后有座元代殿宇，殿宇两侧绘有著名的壁画“朝元图”，描绘道府诸神朝谒元始天尊。踏入殿中，人瞬即被漫天神仙奕奕眼光凝视，笼罩在庄严肃穆中。各路仙家衣袂翩跹，色彩鲜妍，人物活泼传神，似可呼之欲出，置身其间，仿佛飞升到了道教的神仙世界。在这里我再次确认了东王公和西王母的同事关系，想起文艺作品里的乱点鸳鸯谱，不觉啼笑皆非。一抬头神仙们炯目如电，我顿时气索，思绪回到肃然殿宇之下。

药王山上和道教神仙有关的遗迹，还有吕祖庙、显化台、关帝庙等，不一而足。

来到药王山，药王大殿是不可不去的，沿着141级向上蜿蜒爬升的台阶行进，石栏上看到的画面妙趣横生，或为求医之人面带愁容、作痛苦状；或为治愈的患者笑容可亲、手舞足蹈。一苦一乐间，我想每一位拾级而上的拜谒者，都是心怀感慰，抱着崇敬之情的。

终于登上大殿，蓦然入眼的便是明代药王塑像，龙王和敬德侍立左右，扁鹊、华佗、葛洪、陶弘景等古代十大名医也只能处在配享的方位，在这里神话传说和袅袅香火一起缭绕在大殿的斗拱流檐间，与世间百姓对药王的信仰同在。

药王大殿的近旁就是《千金宝要》和《海上方》药方碑石，据说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医药方碑，碑石丛立千秋，悄然传授着医药知识，打破了医方秘不示人的桎梏，用最质朴的方式遗泽百姓。缘何历代名医被后人祭祀最多的是药王，便不言而喻了。每年的二月二庙会，这里香火鼎盛，后代诗人“千金方使万人活,箫鼓年年拜药王。”的诗句就是最传神的写照。

如果细细阅读石碑上的药方，就会发现当年的书者是多么的虔敬，以致碑文刻字是那样的美若婵娟，让人久久不愿移目。只不过，真正的书法宝藏却还深藏在药王山碑林之中。

人们都熟悉西安碑林，殊不知药王山碑林也位列中国八大碑林之列。这里珍藏着很多国宝级碑刻，特别是魏碑。第一件就要算《姚伯多造像碑》，刻于北魏孝文帝时，碑文书法体势雄健，苍劲浑厚，楷书中带有隶书的笔意，稚拙率真，人称“孩儿体”，被于右任誉为“秦中三绝碑”之一。除了书法价值，其碑文还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姚伯多是后秦姚苌的后裔，从碑文上可以印证出魏晋南北朝少数民族内迁的史实。

《魏文朗造像碑》更是药王山造像碑中的佳品，碑额上佛祖道君合龛，是现存最早的一通佛道合融造像碑，佛道之间累世斗法，谁承想在药王故里可以比邻而居、和融共存。这方碑历经魏齐周历次灭佛除道的浩劫得以保存下来，真可以说是一桩奇迹。

不光在碑林，南庵的碑廊里也藏着稀世珍品，这里有著名的瘦金体书法碑刻《宋徽宗题楮慧龙章云篆诗文碑》，书风纤细秀劲，挺拔犀利，撇似匕首，捺如切刀。在宋徽宗书法碑石中它也是保存最完整、艺术水准最高的一通。

除了书法碑刻，还有宋至民国多通祠记碑，其中《耀州华原妙应真人祠记碑》上有“龙王献方”图，图中有孙思邈最早的画像，药王头戴幞头的细节，令人遥想其卓然风采。祠记碑碑文对研究药王山历史、孙思邈生平极有价值。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宋代的碑文倒是清晰可见，清代民国的碑文却已漫漶不清。真可谓：时弥近而制弥陋。

和黄帝陵一样，药王山上松柏叠翠，在城邑乡野环抱下，好似一座绿色的岛屿，默默诉说着千百年来人们对药王由衷的崇敬和代代相承的守护。这里屹立着上千株千年以上古柏，在魁星楼西北角，一株古柏穿楼而过，树栖楼中，楼拥古树，对天人合一作了最好的诠释。

在南庵，药王手植柏巍然天外，纹理盘旋，称“转纹柏”。经过千年的物换星移，我驻足树下时，恰逢游人轻抚树干举目仰视，仿佛跨越岁月悬隔和药王执手相晤，祈愿安康福泽。

古柏枝杈间是一座蜂巢，蜜蜂年年都会来筑巢酿蜜，暗合药王仁心济世，馈予后世百姓以遗爱和恩惠。落照归来，山下戏楼里正在上演着秦腔剧千古药王，那高亢激越，苍劲古朴的曲调，波涛般回荡在苍松翠柏，碑亭殿宇间。

回首的一霎，“中国药王山”的巨大鎏金石匾，赫然在目，我想这座露天博物馆是当之无愧的！(郑文杰)

责任编辑：蔡劲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