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成炬，于细微之处彰显法理人情

我有过四年多的人民法庭工作经历，每当我回忆法庭工作的点滴，触动我内心深处的不是那获奖的优秀庭审，亦不是疑难复杂案件的精准判决，而是一个微笑，一声道歉，一次和解，是每一个普通的纠纷饱含法治与情理的碰撞，是每一场庭审过程里被唤醒的生命感知。

一根垄的法理人情。老李的案子是关于一根垄的事。老李与老周两家的耕地相邻，两人因一根垄的所有权争执十多年。老李蹲下身，手指着田埂上一道模糊的痕迹：“法官您看，这就是老边界的位置。”老周却不认账：“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后来重新分地，早就挪了位置。”我们无论怎么量，都与两家证书上的数据对不上。第二次调解时，我邀请了村里的老书记帮助回忆，老书记回忆说：“两家上一辈关系很好，两家一商量别半根半根，一家耕种一年吧，后来因为老人相继离世，就慢慢淡忘了。”真相逐渐浮出水面，调解自然就顺理成章，在村委会成员的见证下，双方和解签字的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那积攒了十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那根垄的故事，终将成为我法官生涯中最珍贵的记忆。它教会我，真正的司法智慧在于用心去理解每一个案件背后鲜活的人生，在规则之上，去截取被法律认可的部分，而在截取之前，先完整地看见它。当我们真正做到“如我在诉”，就能在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中，找到那把开启和解之门的钥匙。

一杯温水里的婚姻修复课。我每周总会抽出一定时间到立案窗口接待当事人，那天我刚到立案室，紧接着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大姐手里攥着揉皱的起诉状，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法官，我要离婚”，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后将起诉状轻轻放在桌上，第一行就写着：“被告长期忽视原告情感需求，致夫妻感情破裂。”字迹有些抖，像她此刻的情绪。通过交谈得知大姐结婚二十二年，儿子去年刚上大学，丈夫能挣钱，家里条件不错，但是有一些大男子主义和哥们义气，在外应酬多，回来倒头就睡。“他没有年轻时对我那么好了，连结婚纪念日都忘了”，大姐开始数落那些“被忽略的瞬间”。我多留了她二十分钟，听她讲完她与丈夫的过往，她需要的不是离婚，是有人认真听她讲她的故事，这样的时刻，我不是在适用法律，我是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后来我专程到家里和夫妻二人谈心交流，大哥已经认识到自身的问题，二人也和好如初。面对婚姻案件，法官的职责不仅是适用法律，更是要尽力去触摸那些法条够不到的褶皱。就像这个案子，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复杂的财产纠纷，却让我深刻体会到法治的力量不仅在于定分止争，更在于守护那些平凡日子里最珍贵的情感联结。如我在诉，就是我在每一次落笔之前，试着从法条的轨道上跳下来，踩一踩那片土地，看看它是硬的还是软的，是干的还是湿的，然后我在回到轨道上，带着感受到的记忆，去落笔这一纸文书。

巡回审判路上的泥土芬芳。当我们把法庭搬到田间地头，搬进农家小院，法治才真正完成了它最朴素的扎根。2023年夏天，我去巡回办案，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小时，终于停在原告的院中。原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被告是他的三个儿子。老人坐在门槛上，看见我们就掉眼泪：“他们都不管我，白养他们这么大了……”没有审判台，我们把国徽放在桌子上，搭建了临时法台。老大蹲在墙角：“不是不给钱，是爹偏心老三，把钱都给他盖房子了。”老二、老三低着头不说话，脸上写满倔强。我没有立刻调解，而是让他们去看看老人床上的被子薄且脏，吃剩的饭菜黑又硬。那一刻，老大忽然转身离去，从家里抱出一床新被子：“爹，这是我媳妇刚买的，您先用着。”老二也默默去厨房烧了壶热水。那天，我们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当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隐入了云层，三个儿子终于达成了赡养协议。临走时，老人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您。”回程的路上，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忽然想起院长派我到人民法庭工作前说的话：“基层法官的脚下沾有多少泥土；人民群众的心中就饱含多少深情。”如我在诉，在这里翻转了它的语义，不再是我主动地去“如”它，而是它主动来“诉”我，通过一句话、一滴眼泪、一个伛偻的身影，把我从审判席上拽下来，拽进我们共同的人性里，这种“诉”没有审限，它真实存在，在法庭的缝隙里，在法条的边缘处，在见过冷暖后对着这片大地发呆不语的某个瞬间。

法槌起落间的温情与希望。去年，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装着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和一封信。写信的是一个离婚案件当事人的女儿。她在信里说：“法官，我今年考上大学了，学的是法律，感谢您当年对我的勉励，当一名法官真的很帅。”我忽然想起庭审那天，她坐在旁听席上不停地哭泣，那是法庭向她父母发了首份“关爱未成年人提示卡”，并对她父母进行了教育。今年春节我收到一名律师的微信：“刘法官，新年快乐，几次庭审收获颇多，感谢遇到有专业有温度的法官，祝事业顺利。”一封信，一个祝福，这一刻我真是感到法律的力量，它不应是冷冰冰的条文，应是温热的渡船，载着困顿的灵魂渡过激流。法官不应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在每一个需要被“看见”的时刻，做一个法治的播种者和温柔的守望者。

总有人问：法官的价值何在，什么是“如我在诉”？我想答案就藏在一垄地中，在大哥大姐二十二年的平凡的生活中，在孩子的梦想中，在律师的一个真诚的祝福中，是我与这份职业的私下契约，当我们把法律的精密齿轮与个体的命运轨迹细致咬合，法治才真正拥有了托举人生的力量。当我们让公平正义在具体而微的生命体验中，落地生根，抽枝散叶，这便是我们追寻的微光，它不在高悬的国徽里，而在每一次俯身倾听的瞬间；不在宏大的法治叙事中，而在千万个普通人终于相信法律值得托付的眼神里。明日开庭，又将有新的寒暑、饥饱与期盼，我已备好容器，承接新的诉说。（刘玉平）

责任编辑：蔡劲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