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地头迎来外国“村干部”——印度尼西亚村长来华研修随行记

在云南昆明滇池之畔的海晏村麦田边，简易折叠椅依次排开，2026年印度尼西亚农村干部研修班（以下简称“村长班”）的成员们与中国的村干部围坐在一起，聊起了乡村发展的实在话题。

“你们村有多少人？村庄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是什么？”

“收益如何分配给村民？”

“如何让村民主动做好环境清洁？”

中国外文局亚太传播中心《中国东盟报道》的记者随团进行采访，也加入到他们的田间座谈之中。

印尼村长与中国村干部在麦田边交流。摄影/李福祥

9月9日至15日，来自印尼的20余名基层干部来到云南，走进田野、池塘、咖啡庄园、古茶山……一路用笔记本、手机记录着他们的所见所闻。

在拿到《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五卷（英文版）、《摆脱贫困》等阐释中国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等治理理念与实践的重要著作后，村长们显得很兴奋，有的当即翻阅，有的还拿着书籍合照。书本里的治理思考，对照着眼前看得见的村庄变化，一场跨越山海的乡村发展对话就此展开。

从“会种”到“种得好”

记者注意到，不同于走马观花式的参观，这群村长提问时总带着本国乡村的现实标尺。每一处田野见闻，他们都会下意识和自己家乡做对比。这份带着问题的观察，让这场跨国研修有了沉甸甸的现实分量。

南加拉梅卡尔村位于西爪哇省展玉县，全村470公顷土地中有360公顷是稻田，是当地重要的稻米产区。村长希尔曼来到中国之前，最想寻找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答案：怎样种出更多、更好的稻米。

“村长班”途经西双版纳勐海县勐混镇时，车窗外连片农田让大家纷纷要求停车。他们想要看看中国的水稻到底长什么样。

希尔曼蹲下认真查看当地的水稻、甘蔗和西瓜：“我们村气候与中国一些地区相近，但农业生产还靠传统经验。雨季最头疼，稻谷水分高，价格下降，甚至无法及时出售、碾磨和加工。”他迫切希望学到水稻灌溉改良、粮食烘干技术，朝着一年三熟的目标努力。

这正对应中国“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实践：粮食安全不能只靠扩大面积，而要向耕地质量要产能、向科学技术要效益。建设高标准农田，弱化气候对农业的刚性约束，释放土地生产力。

阿古斯和当地村民交流甘蔗种植经验。摄影/谢文

马江腾村村长阿古斯则注意到了田里的有机肥。他说：“印尼农户习惯大量用化肥，土地板结、有机质下降。中国重视畜禽粪污还田，较干旱地块也能保持产出。”回去之后，他计划推广鸡粪、牛粪、羊粪乃至渔肥还田。

在海晏村，伦邦萨里村的女村长艾莉亚则被“水稻盆栽”深深吸引。“原来没有大片土地，庭院、零散地块也能种粮。”她打算回去就试着把作物种在“容器”里。这或许是中国乡村发展经验给他们带来的启发：农业增产不能只依赖“多投入”，还需要依靠技术提高土地和资源的效率。

在连日走访田间的过程中，记者深切感受到，对这些印尼村长而言，农业技术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要拿回去解决雨季涝害、粮食增产等难题的“实操药方”。

从“种得好”到“卖得好” 

西双版纳云博水产养殖池塘前，托尼库村村长穆因盯着活蹦乱跳的鱼看了很久。他说：“我们海岛不缺鱼，但加工方式传统，本地需求难满足，更谈不上出口。”眼前的池塘，不只是养殖设备，而是技术、管理、市场一整套体系。

采访中不难发现，触动这些基层干部的，不只是高产的作物，还有如何让普通农户分享产业红利的方法。如果说农业技术解决的是“怎么生产”，那么产业链发展解决的则是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生产出来以后，卖给谁？

希尔曼无奈道：“种得好，卖不好。”丰收时稻谷集中上市，农户只能被动低价抛售，利润大多进中间商口袋；下一季播种又承担高成本，陷入“丰收却低收入”的循环。这是在许多农业地区都可能出现的结构性矛盾：农民掌握生产，却未必掌握市场。

中国实践表明，乡村振兴要推广合作社带动农户、订单农业、保底收购，把分散小农户联合起来，补齐加工、流通短板，把产业链、价值链更多留在乡村，保障普通农户能够分享产业发展红利。

“村长班”实地调研咖啡种植产业。摄影/谢文

参观西双版纳普文镇咖啡庄园时，阿古斯看到了咖啡从种植、去皮分拣、精深加工到品牌销售的完整闭环，心生感慨。他说：“我们农民只负责种，其他都由别人完成，高附加值全留在了村外。”他想带回的不只是咖啡种植方法，而是全链条产业：“让村民参与加工，提升品质和产品形态，增加收入。”

不同村庄的产业各不相同，但困境却相似。村长们意识到，乡村振兴并不是简单地找到一个特色产品，而是建立一条让农户参与、产品增值、收益留村的产业链，打通从田间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

从“一人管理”到“共同治理” 

产业要兴旺，村庄更要善治。

在勐混镇贺开村，16700余亩的古茶园及230余万株古茶树形成了“林中有茶、寨在园中”的生态格局。“村长班”一行爬到山顶，望着这片保护完好的千年森林，正在转化为经济效益，频频点头。这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生动实践。

穆利亚丁·马利克对此高度认同：“经济增长不能以透支自然为代价，保护环境与谋求发展可以并行。”他认为，这与印尼倡导的“go green”理念也相呼应。发展建设的同时，必须守住人与自然的平衡。

为了改善农村生态环境、提高农民生活质量，在滇池边伫立了六百年的海晏村，靠群众参与完成了人居环境蝶变，成功实现了渔业向文旅转型。兰陶利马乌马尼斯村村长阿斯瓦尼表示，他在这里第一眼注意的不是特色民居、网红景观，而是家家户户摆放整齐的分类垃圾桶。有机垃圾、非有机垃圾分开归集，村庄整洁有序，维护环境已成村民自觉。

这生动诠释了“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简称“千万工程”）蕴含的治理哲学：村庄治理不一定始于宏大工程，一个垃圾桶、一条排水沟、一间民宿都可能成为基层治理起点。

中印尼村长在勐混镇曼召村村民小组农家书屋交流乡村治理经验。摄影/谢文

“我不是国王王后，我只是服务村民的公仆。”塔米昂村女村长蒂廷・拜娜对村长的职务有着朴素的理解。面对村民生病、纠纷、婚姻等各种问题，她都需要承担协调和服务的责任。“治理不是村干部一个人替所有人做决定，而是动员更多群众走进公共事务。”

万丹省马贾萨里村村长苏赫尔曼则把目光投向跨村协同发展。在勐罕镇“三曼村”，他看到三个村庄为共同发展目标抱团协作，感触很深，“一个村子内部凝聚人心都不容易，多个村庄联合共建，这种社区共同体意识值得好好学习”。

在勐混镇曼召村村民小组农家书屋里，村长们围坐在一起，结合参观见闻交流感悟。他们了解到习近平主席青年时期扎根乡村、在黄土高原梁家河与村民一同劳动，带领乡亲改变乡村面貌。深耕乡土，立足当地实际一点一滴破解乡村发展难题，习近平主席这份扎根基层为民实干的经历，引发不少印尼村长强烈共鸣。坐在现场，听他们热烈交流，记者真切体会到，乡村的改变从来不会凭空发生，只有沉到土地里，读懂村民真实的难处，一步一步地去试、去干。

印尼村长们对习近平主席的知青经历充满兴趣。摄影/谢文

中国脱贫攻坚始终坚持“扶贫同扶志、扶智相结合”，外部资金、项目、政策是“外力”，村民主体意识才是乡村永续发展的“内力”。基础设施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培育公共意识，引导群众共同维护环境、共商公共事务、共谋产业发展。

从“一项产业”到“多种收入” 

当读懂农业生产、市场流通与基层治理，村长们看待乡村经济的视角也彻底打开：村庄增收，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多元互补的收入组合，才能抵御自然与市场双重风险。

印尼村长们学习海晏村“水稻盆栽”。摄影/谢文

来中国之前，蒂廷・拜娜一直认为创业致富必须有“大的土地和大的机遇”。走访后，庭院经济刷新她的认知，方寸小院也能变成增收宝地。她表示，回国后，要推广“院落经济”，还发展手工艺：露兜草做编织，废弃包装做席子，竹子做工艺品，让废料都变成收入。

勐混镇曼召村的傣纸非遗产品让卡朗滕加村村长巴尔卡眼前一亮：“没有同等原料，也能找替代。从废纸回收再利用做起，开发文创纪念品，发展社区手工业。作为副业或主导产业，都能给村民新出路。”

在走访昆明斗南花市、西双版纳星光夜市后，穆利亚丁·马利克发现文旅消费能够延伸乡村产业链，夜间经济也能激活乡村活力。“希望村长回国后全面摸排本村资源，把特色产业、手工艺与文旅深度融合。村庄不能只当旁观者，要成为国内乃至全球市场的参与者。”

所谓“增收”并没有标准答案，因地制宜才是乡村发展的核心。

答案在故土的田野之上

七天研修结束，村长们带走的答案并不相同。有人记住了水稻播种；有人想把咖啡加工带回村庄；有人关注垃圾分类；有人意识到一座小小的庭院同样可以成为经济空间。但这些答案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命题：乡村发展的核心，不只是资源本身，而是把资源转化为能力。

这些天，记者深切感受到，“千岛之国”的印尼地域分散、八万余个村庄禀赋千差万别，各地乡村普遍面临资源丰厚却难以变现的困境。也正因如此，这群基层带头人对小农户如何抱团发展、收益怎样留在乡村、生态保护和产业发展如何兼顾这类现实话题求知若渴。

回望中国的乡村实践，没有照搬外来模式，而是立足本国国情，走出了一条因地制宜、以人为本，统筹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本土化振兴道路。中国没有一套可以复制粘贴的标准答案，只是提供了解决问题的思路。

作为曾经世界上贫困人口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中国成功打赢了脱贫攻坚战，直接推动全球减贫进程与目标实现。截至2020年底，中国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村庄发展路径的探索，也是无数基层实践对“中国乡村如何发展”这一问题的回答。

2026“村长班”全体学员。摄影/郭熙贤

对于这些远道而来的村长而言，他们建设乡村的答案不在昆明的课堂，也不在西双版纳的参观示范点，而在印尼千千万万村庄的稻田、鱼塘、庭院街巷之中。

山海相隔，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息息相通。期待中印尼基层乡村互学互鉴的种子，在广袤田野里生根发芽。

（郭熙贤）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