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一段中国历史的世界回响

为什么一段发生在90多年前中国大地上的革命历史，至今仍吸引外国人一次次走近？

“您认为，90多年前长征所体现的哪些永恒价值，在今天最能激励年轻一代？”

在甘肃哈达铺，印尼籍记者李福祥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英籍专家大卫·弗格森。

“哪些价值？”大卫稍稍提高语调，随即回答：“所有这些价值。”在他看来，力量、勇气与英雄气概，坚韧不拔的意志、坚定的目标感和卓越的领导力，以及同志情谊与团结精神，都是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能够理解和珍视的品质。

这场对话发生在中国外文局“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甘肃段采访途中。

“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甘肃段中外采访团在腊子口战役旧址采访拍摄。摄影/李士萌

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中国外文局策划实施了“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从江西于都出发，中外专家、记者沿着红军长征足迹一路走过广西、贵州、四川、甘肃，最终抵达陕西延安。大卫·弗格森等外国嘉宾参与了主线采访，在湘江、遵义、泸定桥、夹金山、腊子口、哈达铺等历史现场，一次次重新认识长征。

90年后的今天，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为什么仍愿意追寻这段历史？他们眼中的长征是什么？长征精神与今天的中国有什么联系？它又为什么能够超越中国自身的历史经验，在世界范围内产生持久回响？

长征是理解中国革命的一把钥匙 

在国际视野中，长征首先以其难以想象的艰险令人震撼。

翻山越岭、强渡大河、突破封锁、穿越雪山草地，在物资极度匮乏、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连续行军作战，其规模、时间和艰苦程度，即使放在世界战争史中也极为罕见。长征途中，红军将士进行了600余次战役战斗，跨越近百条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险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

但越是深入历史现场，外国观察者越意识到，仅仅用“艰苦”“勇敢”解释长征是不够的。 

“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甘肃段中外采访团在哈达铺红军街参访。摄影/谢文

日本资深媒体人木村知义长期关注中国。重走长征路后，他认为，长征凝聚了中国革命的精髓。在他看来，红军之所以能够从危局中走出来，既有坚定信念和顽强意志，也与依靠人民、实事求是、根据中国实际探索革命道路密切相关。特别是遵义会议之后，中国共产党更加注重从中国自身实际出发解决中国革命问题，这成为他理解长征历史意义的重要角度。

新西兰—中国友好协会原主席荣大伟的关注点则落在目标与策略的关系上。长征途中，目标始终清晰，但面对复杂环境，具体策略不断调整。突破湘江封锁线、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翻越雪山草地，每一个阶段面对的困难不同，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同。在荣大伟看来，清晰的目标、灵活的策略和人民支持，是理解红军为什么能够走向胜利的重要维度。

大卫·弗格森从于都一路走来，也形成了类似的认识。他把沿途不同历史节点联系起来：湘江战役需要坚定信念、团结一致以及对领导的信任；四渡赤水体现的是战略战术智慧；飞夺泸定桥最突出的品质是勇敢；翻越夹金山等雪山，需要的则是强大的身体韧性和坚定意志。在他看来，不同地点呈现出不同挑战，真正支撑红军从长征开始走到最后的，是多种品质共同发挥作用。

把这些国际观察放在一起，长征呈现出比“军事奇迹”更为丰富的内涵。它既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略转移，也是中国共产党在极端危机中重新认识自身、判断形势、调整战略、凝聚队伍的过程。坚定目标与实事求是并行，个人勇气与组织力量结合，革命理想与人民支持相互连接，共同构成了长征的历史逻辑。

国外友人对长征的这种认识，并非今天才出现。

长征期间，就有奥托·布劳恩、洪水、毕士悌等外国人参与其中，也有薄复礼等外国传教士因特殊原因跟随红军走过一段长征路。后来，他们中的一些人留下了亲历记录。长征结束后，埃德加·斯诺进入陕北，通过采访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和大量红军将士，将长征带入更多西方读者的视野。

又过了近半个世纪，76岁的美国记者、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带着心脏起搏器来到中国，用74天沿中央红军长征路线实地寻访。他坚持到现场、见亲历者、问细节。1985年，《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出版，在国际社会产生广泛影响。

从斯诺到索尔兹伯里，再到今天重新走上长征路的外国专家、记者，不同时代的观察者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中国共产党和红军为什么能够从几乎难以承受的危局中走出来？

正是在这种持续追问中，长征成为国际社会认识中国革命、理解中国共产党发展历程的重要窗口。

长征精神在今天的传承与延续 

历史之所以没有远去，是因为历史所形成的精神仍然能够在现实中找到回响。

10年前，美国人扎维尔·哈瑞斯曾以实习记者身份重走长征路。2026年，他再次踏上这条道路。两次行走相隔10年，他感受到的已不只是纪念碑、纪念馆和历史遗存，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以及他们为了共同目标所作出的牺牲。他说，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自己越来越能够理解支撑红军战胜巨大困难的团结精神，也更能感受到这种精神如何影响今天的中国。

厦门大学美籍教授潘维廉的感受更为直观。他把长征称为“奋斗最极致的形态——在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条件下，仍然选择走下去”。在甘肃、宁夏等地重走长征路时，他所关注的，不只是当年的艰难，也包括今天长征沿线普通人的生活变化。在他看来，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从基层干部到返乡创业者，面对困难不放弃、通过长期努力改变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精神上的延续。

这样的感受，在岷县格外具体。

“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甘肃段中外采访团在岷县当归研究院种苗繁育基地参访。摄影/谢文

90多年前，红军曾在这里休整、筹粮、扩红，为继续北上积蓄力量。今天，当归等特色产业成为当地群众增收的重要支撑。返乡药农沈建民，曾在外务工多年，如今回到家乡种植、加工当归，还把手机架到田间，通过短视频讲述药材生长和药农生活。遇到外国朋友，他尝试用简单的英语介绍家乡。历史条件和时代任务早已完全不同，但面对现实困难不断寻找出路、依靠自身努力改变生活，这种精神上的呼应是真切的。

大卫也把自己在中国的现实经历与长征联系起来。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他曾深入灾区采访。救援人员冒着余震危险进入废墟，普通民众在失去家园甚至亲人的情况下仍彼此扶持，这些经历让他看到了勇气、担当、目标感、团结和组织力量。后来观察中国脱贫攻坚，他又注意到一个长期目标如何通过规划、组织动员和广泛参与一步步落实。在他看来，虽然这些事情与长征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历史情境中，但人在极端困难面前表现出的某些精神品质具有相通之处。

李福祥则用一个更直接的词概括自己对长征精神的理解——“不服输”。在他看来，红军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轻易放弃，而是在一次次困境中寻找出路、继续前行。这种“不服输”，并不是简单逞强，而是在认准目标之后面对困难不退缩、遇到问题想办法。李福祥认为，这种精神也体现在今天中国的发展进程中，无论是经济建设、科技进步，还是应对各种风险挑战，都需要这种迎难而上、持续奋斗的韧劲。

长征精神的生命力提供了一种观察中国社会精神品格的历史坐标：面对困难保持信心，认准目标持续奋斗；面对复杂情况不僵化、不退缩，而是实事求是寻找解决办法；在个体力量有限的时候，通过团结协作形成共同力量。

长征精神为何具有世界意义 

为什么一段发生在90多年前中国大地上的革命历史，至今仍吸引外国人一次次走近？一个重要原因在于，长征具有鲜明的中国属性，同时又触及一些超越地域和时代的人类共同命题。

长征首先属于中国。离开20世纪30年代中国的社会背景，离开中国共产党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而进行的革命实践，就无法真正理解长征。把长征简单抽象成一场探险、一次挑战极限的远征，既解释不了红军为什么出发，也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共同目标承受巨大牺牲。

但这并不妨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从中获得自己的理解。

在哈达铺，大卫回答李福祥时所说的“所有这些价值”，提供了一个朴素的解释。勇气、坚韧、目标感、责任、团结、对未来的希望，并不专属于某个国家。一个人在困难中是否选择坚持，一个集体在危机中能否保持团结，一个组织在原有道路行不通时能否重新判断方向，这些问题在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

李福祥在哈达铺红军街采访拍摄。摄影/谢文

长征把这些抽象命题变成了真实而具体的历史实践。

过草地时，梁兴初一度因饥饿体力不支，战友曾国华留下几块青稞麦饼，帮助他最终走出草地。在物资极度匮乏、生死难料的情况下，把有限的食物留给战友，“团结”“情谊”“牺牲”便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为一个任何文化背景的人都能够理解的选择。

站在腊子口前，巴西籍记者拉斐尔也有类似感受。此前，他已经读过斯诺的《红星照耀中国》和索尔兹伯里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但真正来到峡谷，面对险峻山崖和狭窄通道时，才切身体会到当年突破天险意味着什么。

在潘维廉看来，今天重新回望长征，意义不仅在于了解一段中国历史，更在于从中看到人类面对困难时共同珍视的精神品质。他说，长征所承载的坚韧、信任、协作与希望，是“人类共通的精神财富——不只属于中国，更属于每一个面对不确定世界时，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扎维尔也表示：“长征精神不仅是中国历史的重要篇章，更是献给全人类的一份宝贵精神财富。”在他看来，坚韧、团结、同情与希望，“能够改变一个国家，也能够塑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种跨越文化的理解，并不要求所有人得出完全相同的结论。恰恰相反，国际视野的价值就在于不同观察者带着各自经验进入这段历史。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国际社会越来越多的人认为，红军长征是20世纪具有重要世界影响的事件之一，是“用意志和勇气谱写的人类史诗”，其力量“跨越时空，跨越民族”。

90年前，长征要回答的是中国革命向何处去；90年后，人们重新走上长征路，面对的是另一组问题：一个国家怎样面对发展道路上的困难，一个社会怎样凝聚共同目标，不同文明如何理解彼此的历史经验，人类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又如何保持信心、寻找前路。

从斯诺到索尔兹伯里，从路易·艾黎到今天重走长征路的中外嘉宾，一代代国际观察者不断提出新的问题，也不断给出自己的答案。

长征发生在中国，它首先是属于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的历史。但在困境中如何坚守信念，在不确定中如何辨认方向，在个体与集体之间如何作出选择，在巨大困难面前如何保持对未来的希望，却是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

这或许正是90年后，我们仍然能够从国际视野重新认识长征的意义所在。

撰文：徐豪

责任编辑：柴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