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好种业翻身仗，靠什么？

文/《中国报道》记者 陈珂

科技兴则种业兴，种业兴则农业兴。

“我国种业当前总体上已形成‘资源厚实、自主可控、体系完善、动能增强’的基本盘。”华中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李谷成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

种质资源保护打牢种业基础

种质资源是遗传信息由上一代传给下一代的基本载体。如同含有特定基因的野生稻最终孕育出杂交稻一样，每一份种质资源都是新品种选育的物质基础和战略性资源。然而，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正使许多宝贵的种质资源面临灭绝危机，对它们进行收集并科学保存，是在为未来留下基因“火种”。

“我国已成为全球农业种质资源保存量最大的国家，为未来30—50年的创新育种奠定了‘基因基座’。”李谷成表示，当前种业振兴行动已迈入第5个年头，种质资源保护作为种业振兴的基础工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2021年7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会议审议通过《种业振兴行动方案》，强调把种源安全提升到关系国家安全的战略高度。2021年以来，农业农村部按照“一年开好头、三年打基础、五年见成效、十年实现重大突破”的总体安排，全面启动种质资源保护利用、创新攻关、企业扶优、基地提升、市场净化五大行动。

“农业种质资源事关种业振兴全局，《种业振兴行动方案》更是将农业种质资源保护列为首要行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李国祥在接受《中国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在“三年打基础”阶段，我国农业种质资源的保护利用取得了丰硕成果。

2021年至2023年，农业农村部开展了第三次全国农作物种质资源普查与收集行动。此次普查新收集农作物资源13.9万份、畜禽遗传材料107万份、水产养殖遗传材料12万份，还新发现了红灯笼猪、帕米尔牦牛等51个畜禽和蜂资源，找回了河南顶城猪等10个曾宣布灭绝的品种，抢救性保护了61个濒危畜禽品种和746份濒危农作物资源。

为了将珍稀的种质资源收集好、保存好，国家级种质资源库加紧建设。截至目前，国家农作物、海洋渔业生物种质资源库已建成运行，保存能力均居世界首位，畜禽、淡水渔业种质库将于2025年建成。

育种创新步伐不断加快

“通过应查尽查、应保尽保，我国种质资源储备得到极大丰富，育种创新的资源基础更加坚实。”农业农村部种业管理司有关负责人表示。

据农业农村部消息，我国目前在作物领域已取得众多创新成果，通过自主基因编辑工具Cas12i编辑的高油酸大豆获得生产应用安全证书，科研人员和企业新筛选培育9个高油大豆品种，“中油早1号”创造了三熟制模式下短生育期油菜高产纪录。

“畜禽、蔬菜等领域的科技创新速度也明显加快。”李国祥指出，从传统口径看，粮食安全中所指的“粮食”主要是谷物，也包括豆类和薯类，在大食物观指导下，我国正加快构建农林牧渔并举的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

目前，国产白羽肉鸡打破种源100%依赖进口局面，“圣泽901”“广明2号”“沃德188”三个国产品种市场占有率超过25%；国产西蓝花品种市场占有率由5%提高到35%；自主培育12个南美白对虾新品种市场占有率达到35%。

“这些创新成果标志着我国种业已经从资源积累阶段迈入创新驱动的新阶段。”李谷成告诉《中国报道》记者。

2024年，我国粮食产量首次迈上1.4万亿斤新台阶，人均500公斤粮食占有量超过世界平均水平。“当前，我们不仅关注粮食生产取得的全面成就，更要着眼于长远种业安全，重视和应对‘卡脖子’风险。”李国祥说。

据了解，目前，除少数品种仍需引进外，我国已基本实现主要农作物种源的自主可控。技术支撑上，更是在基因编辑、分子设计育种等前沿方向取得突破，但育种核心技术突破不足仍是目前的主要制约因素。

李国祥以大豆为例指出，与我国成熟的玉米育种相比，大豆育种技术基础相对薄弱，创新进展缓慢，下一步需推动建立大豆育种借鉴玉米育种的成功机制，并大力引导和推动种子企业增强研发投入与创新能力。

新技术正驱动一场育种革命。近年来，全球范围内生物育种技术不断取得重大突破，现代种业已进入“常规育种+现代生物技术育种+信息化育种”的“4.0时代”。

位于海南的国家级农业科研平台“南繁硅谷”，通过利用热带气候加速育种进程，可使品种选育周期缩短1/3甚至1/2。全国已经育成的28500多个农作物品种中，70%以上曾在此培育。

“我们在海南调研时观察到，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新技术已经在‘南繁硅谷’应用。通过创建数字化模拟环境，使大量筛选与设计工作得以在实验室完成，这改变了传统育种高度依赖经验与运气的模式。”李国祥指出，尽管田间验证仍是最终环节，但科技手段极大加快了速度、降低了失败率。

李国祥认为，未来，充分释放科技创新潜力，既需要技术不断迭代，也依赖于育种专家与新技术的深度融合，最终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构筑一道技术屏障。

企业逐步成为创新主体

目前，在我国农业发展的基本盘中，产业端体系日渐健全，形成了科研院所、企业与基地协同创新的现代种业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企业在种源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生物育种重大项目和国家育种联合攻关任务中逐步成为创新主体，作用不断彰显。

“从品种选育来看，通过国家级和省级审定的品种，由企业选育的占65%；登记品种中由企业登记的占近六成；新品种保护中企业申请量超过一半。”农业农村部种业管理司创新发展处有关负责人介绍。

早在《种业振兴行动方案》启动时，种业企业的重要性就得到了明确，“企业扶优”被列为五大重要行动之一。2021年种业振兴行动开展的当年，农业农村部部署推进种业企业扶优行动，组织开展企业摸底调查和竞争力分析，并发布了农作物种业企业阵型。

何为种业企业阵型？“我国农业物种类型多，农作物、畜禽、水产种业差异大，不同种业企业的发展方向、规模、水平也不一样。因此，立足这一国情，要突出重点品种、重点领域、重点环节，分别遴选优势企业，给予分类指导、精准支持。这些优势龙头企业就构成了种业企业阵型。”李谷成表示。

据显示，种业振兴行动开展至今，按照“强优势、补短板、破难题”的阵型分类，农业农村部已从全国30000多家种业企业中遴选出270家优势企业，构建起国家作物、畜禽、水产种业企业阵型。“国家种业企业阵型初步构建起来后，形成了从资源保护、技术研发到商业化育种的完整链条。”李谷成说。

近年来，针对阵型企业的重点扶持接踵而至。农业农村部多次召开全国种业企业座谈会，并建立“一对一”联系机制，在种业振兴行动的“三年打基础”阶段，为企业解决了多项难题。同时，在财政补助、金融保险、科技人才、用地保障等方面，研究政策措施，帮助协调解决企业面临的实际困难。

据统计，2023年农作物种业阵型企业总资产规模、销售收入与种业振兴行动之前的2020年相比，增幅都在60%以上，科研投入强度达到9.4%，远超6%的行业均值。先正达、隆平高科稳居种业全球前十。畜禽种业企业方面，阵型企业自主培育白羽肉鸡、华西牛、南美白对虾等品种，打破了国外垄断，市场占有率持续提升。水产种业阵型企业牵头和参与培育水产新品种25个，占总数的38%。

“尽管当前已经取得一定的成绩，但种业企业整体创新能力仍有待加强。‘重销售、轻研发’的倾向还没有根本扭转，研发投入普遍不足，低水平重复问题较为突出，这导致部分品种同质化严重。”李谷成说。

多家种业企业曾在全国种业企业座谈会上表示，育种创新周期长、风险高，研发成果转化和产业化压力大，科技人才尤其是高端人才十分紧缺，希望有关部门在健全政策保障和考核体系、强化企业研发项目支持、加大涉企科技人才交流培养等方面有所支持。

“这些问题制约了企业核心竞争力的提升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增强。”李谷成建议，通过财政补贴、税收优惠、金融支持等政策工具，引导和激励优势企业加大研发投入。同时，推动科研院所、企业与育种基地开展深度协同创新，打通选育（育）、生产（繁）、经营（推）一体化链条，优化品种审定和推广机制，依托海南“南繁硅谷”等平台加速新品种加代繁殖，通过“订单式”良种推广和农企对接，让科技成果更快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在全球种业竞争中，我国如何抢占制高点？李谷成建议，进一步推动种业企业的兼并重组，培育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龙头集团，依托国家种质资源库，加强精准鉴定和开放共享，促进科研成果向企业流动。

(《中国报道》2025年10月刊)

责任编辑：柴晶晶